杜楚客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摊开在李泰面前。
就算刺杀成功,不代表他能上位,更可能的是引火烧身,将他过去所有的阴暗谋划都暴露出来,最终走向毁灭。
李泰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又因极度的愤怒和杀意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
杜楚客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疯狂的幻想,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真相。
“世家……世家……”李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充满了被胁迫的屈辱和暴戾。
“他们敢!若真到那时,本王……”
杜楚客看着他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心中寒意更盛。
他知道,李泰此刻想的,恐怕是若登基之后,必定要将这些知晓内情、可能威胁到他的世家连根拔起,杀个干干净净!
“殿下,此刻切不可冲动!”杜楚客连忙劝道。
“世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我们还需借重他们的力量。只是,经此一事,殿下需知,与虎谋皮,当慎之又慎。”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泰胸膛起伏,内心进行着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通往至高宝座那极度诱惑却布满荆棘、可能一步踏空就坠入深渊的险路。
另一边则是按部就班、在太子阴影下挣扎,可能永无出头之日的憋屈未来。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和内心深处对李承乾的嫉恨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声音嘶哑而决绝。
“不必再多言!本王意已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这是本王唯一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盯着杜楚客。
“先生,找最隐秘的渠道,联系高句丽或契丹的人,许以重金,要他们务必在太子北返途中,或者就在辽东,制造‘意外’,或者‘遭遇乱兵’!”
“总之,本王不想再听到他任何活着的消息!”
“至于以往的那些事……”李泰眼中寒光一闪。
“能抹掉多少就抹掉多少!尤其是与世家相关的,你想办法,让他们也尽量处理干净!”
“告诉他们,若本王不好过,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
杜楚客看着李泰那近乎癫狂的决绝神情,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得在心中沉重地叹息一声,躬身应道。
“臣……遵命。臣会尽力去办,但请殿下……万事小心,早做准备。”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魏王府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无论成败,腥风血雨都将不可避免。
而他自己,也已深陷在这漩涡中心,十死无生了。
李泰挥了挥手,示意杜楚客退下。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奢华的书房内,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与杀意。
他望着北方,仿佛能看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李承乾,你必须死!
与此同时,从长安一个秘密消息正往北境加急送去。
幽州刺史府的后院书房内,李承乾指尖蘸着清水,仍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勾勒着那幅已然深刻于心的奇异舆图轮廓。
脑海中回荡着李逸尘关于海洋、生产力与遥远美洲作物的论述。
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沉重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承乾的思绪。
一名东宫属官手持一封密封的文书,在门外恭敬禀报。
“殿下,长安工部六百里加急文书!”
李承乾眉头微挑,这个时候工部来加急文书?
莫非是辽东军械事宜?
他收敛心神。“呈上来。”
属官快步进入,将文书高举过顶。
李承乾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封口,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起初是平静,随即微微一怔,紧接着,脸上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所占据。
“好!好!太好了!”
李承乾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
之前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
“天佑大唐!此乃社稷之福!”
他手中的信纸,正是工部呈报的关于造纸术取得重大突破的详细文书。
文中提及,在将作监少监,经过“改良浆料”、“优化蒸煮”、“改进帘床”等技术下,由赵小满带领一众工匠,经过数月不懈的反复试验,终于成功试制出了新纸。
此纸色泽更白,质地更加均匀坚韧,不易晕墨,更关键的是,其生产成本较之前有显著下降,生产效率亦大幅提升!
文中还附有一小片新纸样本,李承乾用手指摩挲着,感受着那细腻平滑的触感,与他平日所用之纸确有不同。
李承乾之所以如此兴奋,绝非仅仅因为纸张质量的提升。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李逸尘向他阐述了“纸”的关键作用。
这造纸术的突破,其影响必将深远而广泛。
不多时,李逸尘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袍,神色平静,似乎无论发生何事,都难以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臣,参见殿下。”
他躬身行礼。
李承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将手中的文书和新纸样本递到李逸尘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先生请看!工部捷报!先生之前提及的造纸术,突破了!”
“是你的学生赵小满,带着工匠们做成的!”
李逸尘闻言,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双手接过文书,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好。”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眼中闪着光的李承乾,点了点头。
“赵小满此子,心思灵巧,肯下苦功,不负所望。工部众匠人,亦辛苦了。”
“何止是不负所望!此乃大功一件!”
李承乾语气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