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近数十年来,有一名为穆罕默德者,创立新教,号‘伊斯兰’,统一诸部,其势顿雄。其继任者称‘哈里发’,率兵四面扩张,先破波斯萨珊王朝,又屡败拂菻,夺取其埃及、叙利亚等富庶行省。”
“如今其疆域,东接葱岭,西临拂菻,北控中亚河中之地,南括半岛,实为西方一新兴霸主。”
李承乾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波斯萨珊……此国名学生亦有耳闻。北魏时杨衒之《洛阳伽蓝记》曾提及‘波斯国使’,言其国‘土地平敞,出金玉、明珠、大贝、青木香、郁金香、朱沙……’”
“隋时裴矩《西域图记》亦说其‘都城方十余里,户十余万’。此国竟已被阿拉伯所灭?”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波斯萨珊王朝,立国四百余载,文化昌明,尤善工巧、天文、医学。”
“其地与中原往来,自前汉便有。然其国近数十年来,内乱频仍,国势衰微。”
“贞观初年,其末代君主伊嗣俟三世,便是被阿拉伯大军屡败,最终在逃亡途中被弑,国遂亡。其子卑路斯,曾遣使至长安,求援于陛下,然路途遥远,鞭长莫及。”
李承乾叹息一声。
“不想西方亦有此沧桑巨变。一强邦覆灭,一新兴势力崛起。依先生看,这阿拉伯帝国,其政制、军力如何?与我大唐相较?”
李逸尘沉吟片刻,道:“据零散商旅传闻,其政教合一,哈里发集宗教与世俗大权于一身,法令严苛,征战之心甚炽。”
“军中以骑兵为主,悍勇善战,且因其信仰,士气高昂。”
“然其立国未久,制度粗犷,内部派系之争亦存。”
“若论国力底蕴、文化积淀,自不及我大唐源远流长,然其扩张之势头正盛,不可小觑。”
“其与拂菻争战不休,短期内或无暇东顾,然其兵锋已至中亚,与西突厥诸部及吐火罗故地接壤,未来与我大唐发生接触,恐是必然。”
李承乾面色凝重起来:“若其继续东进,岂非将与我安西都护府辖境产生冲突?”
“殿下所虑,正是长远之患。”李逸尘道,“故臣以为,经营西域,连通商路,不仅在于财货,更在于掌握此西方变局之动向,未雨绸缪。”
李承乾微微颔首,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的简图,手指点向图形南部一片巨大的三角形次大陆。
“此地……可是天竺?”
“殿下明鉴,正是天竺。”李逸尘道。
“其地又名身毒、贤豆,佛家称之为婆娑世界。《史记·大宛列传》载:‘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地广人稠,邦国林立。”
李承乾道。
“中天竺戒日王于贞观十五年遣使入我朝贡,父皇今年春派遣李义表、王玄策出使天竺,未知如今形势如何?”
“殿下记得不差。”李逸尘道。
“戒日王朝确为天竺北部一强盛时期,崇信佛教,与我有使者往来。”
“如今北天竺诸国并立,互争雄长。其东有迦摩缕波国,西有伐腊毘等国。”
“值得注意的是,其地宗教,佛教已渐趋衰微,而婆罗门教复兴之势日显,衍生出诸多新派别。”
“此外,阿拉伯势力亦开始自西北方向渗透,其影响不可不察。”
“天竺竟也……”李承乾沉吟片刻又问。
“那其南端,以及海中诸岛,情形又如何?听闻其地多宝,香料、象牙、珍珠甚丰。”
“确如殿下所言。”李逸尘将枯枝指向天竺以南及周边海域。
“天竺南端,有注辇国、哲罗国等,控扼海道。越过海峡,东南方有巨大群岛,隋唐典籍或称‘婆利’、‘丹丹’,或统称‘南海诸国’。”
“其国众多,如室利佛逝国,以巨港为都,雄踞海上要冲,商贾云集,掌控东西海贸。其北有真腊国,崛起于中南之地,国力正盛,其王所建之庙宇宫室,宏伟惊人。”
“再往东,则有骠国、林邑等国。”
“这些国度,物产丰饶,盛产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以及金、锡、象牙、犀角、玳瑁等物。其俗或信佛,或奉婆罗门,亦有土俗鬼神之祀。”
李承乾听得目光闪动。
“如此说来,这南海实为财富之海。若能畅通海路,与之贸易,其利岂非远超陆上丝路?”
“殿下看到了关键。”李逸尘道。
“海路运载量大,成本相对较低,且可直达物产之地。前朝炀帝时,曾遣常骏、王君政出使赤土国,便是一次尝试。”
“然海上风涛险恶,航道不熟,且需大船良港为支撑。若能解决此节,其利无穷。”
李承乾若有所思,视线又回到图形东部,指着那片被描绘为浩瀚海洋的区域,以及海洋以东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
“先生,这大海之东,莫非……亦有陆地?《梁书·诸夷传》所载之扶桑国,是否就在彼处?”
李逸尘顿了一下,缓缓道。
“《梁书》记载,扶桑国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地多扶桑木,故名。”
“其俗、物产,记载颇详。然其确切位置,历来众说纷纭。”
“有言其在倭国之东,有言即倭国本身之别称。”
“可以肯定者,倭国确在东海之中,《汉书·地理志》已有‘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之载。”
“前朝时,倭国圣德太子遣小野妹子使隋,国书中始有‘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之言。”
“至本朝,其国效仿我制度,推行大化改新,国力渐增。”
“然其地与大陆隔海,信息难通。至于更东方是否尚有广袤大陆,古籍无明确记载,唯有《山海经》等书一些难以考证之说。”
李承乾凝视着那未知的东方,默然良久。
李逸尘今日所言,极大地冲击了他固有的“天下”观念。
他原本以为大唐已是世界的中心,四方皆为蛮夷,未曾想西方有强敌环伺,南方有富庶国度,就连东方海域之外,也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广阔天地。
“先生,”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依此图所示,这东海之东那篇一片地域,古籍之中,可有蛛丝马迹?”
李逸尘手中的枯枝缓缓移向图形东部那片浩瀚海洋。
在那里,他勾勒出了两个巨大的、南北走向的轮廓,其形状与李承乾所知的任何大陆皆不相同。
“殿下,”李逸尘语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