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气庆胤笔直地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军服一丝不苟,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
办公桌后,一个矮壮敦实穿着陆军中将制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凝望着窗外暮霭沉沉的黄浦江。
那身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蕴含着足以将整个房间都碾碎的恐怖威压。
他肩章上那颗硕大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就是日本陆军情报头子,特务政治巨擘,南田洋子的授业恩师,土肥原贤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终于,土肥原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盘圆润,甚至带着几分和善,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钉在晴气庆胤的脸上。
“晴气君,”土肥原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我的学生,南田洋子,她死了。”
“死在了你的地盘上,死在了梅机关的地下室里。死得……不明不白,还背上了‘帝国叛徒’的污名!”
晴气庆胤面色平静的解释道:“将军阁下!南田课长涉嫌窃取满铁绝密文件蓄意挑拨海陆关系,证据确凿!在铁证面前,她已签署认罪状。”
“其性格偏执,为人太过较真,之所以有自戕行为,实为羞愧难当,无颜面对帝国军人荣誉所致!”
“此事已由沪上各大报纸详实报道,海陆满铁三方亦已接受此结果,泄密案风波已基本平息。”
“卑职认为,南田课长此举,虽令人痛心,但客观上维护了帝国在沪利益及军部团结大局…”
“八嘎雅鹿…”土肥原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
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桌上的文件笔筒都跳了起来!
他圆脸上的和善瞬间被狰狞的暴怒取代,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晴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证据?认罪状?报纸?晴气机关长,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南田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一万倍!她或许激进,或许手段狠辣,但她对帝国的忠诚,绝无半点虚假!她怎么可能去偷满铁的文件?又怎么可能去干那种破坏海陆团结的勾当?”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肮脏的构陷!一场为了掩盖某些更不可告人秘密,为了堵住某些人嘴巴的谋杀!”
“谋杀?土肥圆阁下,你有证据吗?”晴气庆胤抬起头道:“我们梅机关可是帝国情报机构,有严格制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土肥原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晴气脸上,浓重的雪茄味混合着愤怒的气息喷在晴气脸上:“是嘛?晴气机关长,你真当我是白痴?”
“梅机关的净室里面可以随便找到一根绳子,南田把自己吊上,她都不需要凳子!她是飞上去的?”
“你知不知道你跟陈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那就是是你做事根本不用脑子…”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是海军那帮马鹿眼红她在上海的权力?还是陆军内部某些蠢货嫌她碍事?或者……是你自己,为了保住你梅机关的位置,为了向你的主子邀功,就牺牲掉我的学生当替罪羊?”
“将军息怒!”晴气庆胤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土肥原那噬人的眼神,“卑职所做一切,皆是为帝国利益!”
“南田课长之事,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其自杀现场,有特高课多名人员共同见证!”
“至于构陷谋杀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卑职若有半分私心,甘愿受将军任何处置!”
土肥原下意识的将手下移,用力握着刀柄,身子微微颤抖,死死盯着晴气那双看似坦荡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足足过了十几秒,土肥原手腕一翻,缓缓松开手,绕过桌子,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
“好,很好。”土肥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晴气君,你口口声声为了帝国。那么,南田的死,就算她‘识大体’,为帝国‘捐躯’了。但是……”
“她的名誉呢?她为帝国在支那情报战线奋战多年,立下的功勋呢?”
“难道就任由她背负着叛徒的污名,被钉在耻辱柱上?她的家人呢?她的老师我呢?我们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晴气微微躬身,语气变得异常恭谨:“将军阁下明鉴!梅机关奉命调查乃是由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殿下亲自授令一切流程皆符合程序,她的死…”
“够了,”土肥圆一声怒吼:“晴气机关长,我才是你的上司,你想用闲院宫亲王来压我,你就是陈阳养的一条狗,你们梅机关就是一辆电车,只要有钱,谁都能上,就你们这种货色,跟我谈规矩,你够资格吗?”
“将军阁下,请慎言…”晴气庆胤嘴角微微抽动,冷声说了一句!
土肥圆吸了口气,强压怒火,“我不想再跟你废话,总而言之南田课长之事,虽为维护大局不得已而为之,然其生前功绩,帝国不该遗忘。”
“我的要求很简单,待汪兆铭新政府成立,沪上局势进一步稳定后,将择机以‘因公殉职’,‘为帝国事业鞠躬尽瘁’之名,为南田课长举行秘密追悼仪式,并对其家人予以最高规格抚恤。”
“其生前所获之帝国勋位,亦将予以追授,至于污名,时间会冲淡一切,在未来的帝国史册上,南田课长只会是忠诚的战士。”
晴气瞬间了然,搞了半天,土肥圆是来给南田平反来了!
当下,晴气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将军阁下,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晴气机关长,你还想要找什么借口,我已经退步了,你不要不识好歹”土肥原脸色阴沉,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将军阁下,南田课长一事,军部早有定论,我们梅机关只不过是调查者之一,您想要恢复南田课长的名誉。”
“我想,您恐怕要跟海军,陆军以及满铁高层去谈,我接到命令,自然会向内部澄清!”
“对了,您别忘记知会一声运输部,陈副部长,不,现在应该是陈部长,他的态度,也很重要!”
土肥圆眼神变幻不定,良久,冷冷地哼了一声:“晴气机关长,你不要每次都拿陈桑做借口,他保的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南田的事,没完,我会盯着你,盯着梅机关。如果让我发现,她的死,有任何一点是出于你们内部的倾轧或者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恐怖。
走到门口,土肥圆突然转过身子:“晴气机关长,你不会每次都有这么好运气,你可要记住,千万别落在我手里,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