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衣,”山本耀司一个鞠躬,几人围上来,“哗啦”一声,将桌面上那一摞摞码放得严丝合缝的单据,猛地向前推倒。
散落的纸张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铺满了整张桌面,甚至有些飘落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行人俯下身,手指在纸堆里迅速翻捡,扒拉着,发出“沙啦沙啦”的刺耳声响。
一张张单据被拿起,又飞快地甩开。
项目、日期、签收人……
山本的目光在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上高速扫过。
伴随着众人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指尖划过纸张的边缘,不断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片山熊野垂手站在门口,没有看那些纸张,在南田面前像一个听话的下属那般,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始终未变!
在这一副精心描画的面具,只有微微下垂的眼睑下,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翻飞的白纸,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会在眼底闪过。
铁皮柜里的旧档也被山本等人粗暴地翻了出来,混合着桌上的新单,在桌面上堆成一片混乱的纸山。
很快,厚厚的一叠单据被山本等人从一堆库存单据钟翻找了出来。
但山本不但没有感觉到欣喜,反而一脸凝重,就连边上那些人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灯光惨白,照着众人额角,恍惚间,似乎能看到他们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
“你们这是怎么了?”南田上前拿过山本手里找出来的单据,与蓝色文件夹内的目录相互印证。
“昭和十五年,一月十三号,沪,编号:9005619400113,武汉汉口十一军后勤部申请....”
看着单据上的日期与文件夹里的互相对应,南田的呼吸却在瞬间骤然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原本文件夹里记载的数据跟地址在所谓的原始单据上出现了严重偏差。
桥本清一注明的数据跟上面的数据根本不一样。
也就是说,由他经手的那份单据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换成了另一份从没见过的单据。
这不可能,南田一百个不相信,连忙看下一张,结果,还是不一样。
一连翻查了十余份原始文档,从去年九月吉野上任到一月份,桥本记录上的文档全都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明明所有签名都是一样的,但中间的文字怎么全都变了。
所以,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南田只觉得一股灼热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直冲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一阵眩晕,那些鲜红的印章和刺目的空白在视野里晃动,嘲笑着她的徒劳。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地、深深地嵌进掌心嫩肉里,勉强压抑住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证据在哪里?单据本身是“完整”的,该填的物资项目都填了,公章就在那里,鲜红夺目,代表权力和认可。
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修改过痕迹!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混乱纸张,穿过弥漫着尘埃和死寂味道的空气,落在门口那个始终恭顺的身影上。
片山熊野依然微微躬着身,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像焊上去的一样牢固,低垂的眼帘下,却似乎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嘲讽。
南田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没有一丝血色。
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仓库里污浊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挫败和愤怒都压进肺腑深处,
她甚至没有再看桌面上那片狼藉一眼,也没有再看片山熊野一眼,就那样,干脆地转过身。
“山本君没有问题了,我们走吧!”
山本耀司急声道:“南田课长,我们还可以查…”
“不需要了,我说这里没有问题了。”南田洋子很干脆的打断了山本的话语,转过身子,军靴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咔、咔、咔”的声响再次响彻死寂的仓库…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没了最初的威压,只剩下一种沉重而虚空的回响。
她大步走向仓库门口,脚步是快的,背脊也挺得笔直,然而那背影里,却透着一股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僵硬。
就在南田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那片骤然刺眼的光线时,
片山熊野那恭敬得如同唱喏的声音,清晰地、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在这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层层回音:
“课长慢走!这些账目,您随时可以来查!单据都在这里,一张不少,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仿佛在遗憾未能替上官彻底解决疑惑。
南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又一次狠狠掐进了刚刚才松开的伤口里,更深的刺痛传来。
她径直走出仓库大门。
外面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泼满了半边阴沉的天际,红得惨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溃败伤口,烧灼着整个天空。
它映在那些冰冷的仓库屋顶上,也映在南田洋子毫无表情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院子里的哨兵“啪”地立正行礼,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汽车。
手下司机早已机灵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南田弯腰钻进车厢,皮革冰冷的触感透过军服传来,她没再呵斥,也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开车,回特高课!”
沪市,南方运输部,副部长办公室。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陈阳闻声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道:“进来!”
井野友介像是一个拿了糖果的小孩,喜滋滋的走进来!
“陈桑,南田来过了,果然跟你所料的一般,她真的带了单据,还好您早有准备!”
半晌,井野又好奇的问道:“陈桑,我真奇怪,连去年的单据你都能弄出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阳轻笑道:“井野君,你知不知道华夏历史,在大明洪武朝,九边重镇乃至各州府衙门,那些胆大包天的官吏们,将预先盖好官印的空白书册、空白文移,视作寻常!”
“待到户部年终盘库、钱粮对账之际,那些官吏便施施然取出这些盖着大印的空白之页,根据户部调令或核定的数目,当着户部官员的面,毫不在意地一字一句填写上去。”
“过程之坦然,竟如饮水吃饭般寻常!”
“井野君啊,太阳底下就没有新鲜事,几百年的轮回,我只不过是用前人的智慧来教训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真正的游戏还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肯定还要查我们麦根路火车站的物资仓库,你让宫岛君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出错了!”
“哈衣,”井野微微鞠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陈阳沉默片刻,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接梅机关本部办公室!”
“摩西摩西,晴气君,我是陈阳,你去见一见安藤君,我看,南田很快就要找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