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意外…”李群的声音充满了荒诞感,仿佛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个结论,“我们包围了大龙银号,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邢大龙的老婆和一个管事的账房,还有几个伙计,都吓傻了,邢大龙根本不在沪上!”
“不在沪上?!”陈阳吸了口气厉声道:“他去哪了?是不是提前收到消息,快说!”
“不,不是,跟这个没关系,是意外,”李群咽了口唾沫,“据他老婆哭哭啼啼地说邢大龙一个星期前接到什么人消息,一个人离开上海……他坐的是上个礼拜三从十六铺码头开出的‘宝华轮’说是去香港处理一笔重要的‘业务’!”
宝华轮?上个礼拜三?
陈阳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还有印象,那天他在济世堂跟宋伊琳接头,无意中在收音机里听到宝华轮因意外沉没的消息!
“是,部长……”李士群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那艘‘宝华轮’在驶出长江口进入舟山群岛附近海域时遭遇了强台风和巨浪船体严重受损,据说是锅炉舱发生了不明原因的剧烈爆炸,引发大火全船沉没!”
“船上三百多名乘客和船员,目前只捞上来不到三十具尸体其余全部失踪生还希望…极其渺茫…”
李群后面的话,陈阳已经没什么兴趣再听下去,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宝华轮……沉没……一个星期前……锅炉爆炸……全船覆没……
这些信息代表的意思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陈阳第一个想法是:宫城如此急切并且不惜代价地要营救吉野,根本不是为了堵住吉野的嘴!
吉野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是物资端的问题!
宫城真正害怕的,是吉野这条线一旦被深挖,会顺藤摸瓜,最终指向邢大龙!指向大龙银号!指向他洗钱的核心命脉!
所以,在宫城决定亲自下场营救吉野,他在向晴气施压的同时,他就已经启动了“清理”程序!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指望吉野能活着走出七十六号!
他营救吉野的动作,一方面是为了干扰晴气的视线,制造混乱和压力,另一方面,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他处理掉真正的关键人物——邢大龙——争取时间!转移注意力!
就在晴气被宫城的“营救行动”吸引了全部心神无暇他顾的时候,宫城已经悄无声息地安排邢大龙“离开”沪市,前往港岛,然后,顺理成章的坐上了那艘注定要沉入海底的“宝华轮”!
紧接着,只需要演出一场“意外”的海难,一场“天灾人祸”的锅炉爆炸,将邢大龙这个掌握着宫城所有致命秘密的关键人证,连同他脑子里可能存在的账目,渠道,联系人……一切的一切,不留一丝痕迹地抹除在了茫茫东海之中!
死无对证!真正的死无对证!
宫城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不需要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线索。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将邢大龙送上一条注定要出事的船。
而一场“恰到好处”的台风,一次“意外”的锅炉故障,就能完美地完成一切。
邢大龙死了,死得“合情合理”,死得“天衣无缝”。
大龙银号这条线,彻底断了!吉野的供词,瞬间失去了最关键的物证支撑!
只剩下一个吉野满男,一个随时可能翻供或者被宫城反咬一口是“诬陷”的小角色!
非常完美的反击,不过,这个想法刚一产生就被陈阳否定了。
因为,不合理,出事的时间并不是在吉野被抓之后,相反,邢大龙出事是一个礼拜前的事情,这个时候辛多啦病毒还没有爆发,准确的说,病毒样本跟催化剂都还在金陵!
这个时候,宫城明太郎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吉野会出事,知道他肯定会把邢大龙供出来!
可这一切又太凑巧了,邢大龙去港岛的船,这么巧就出事了!
陈阳不相信巧合,他现在想知道邢大龙的死是不是意外!
还是说,他做事什么时候出现了纰漏!
第二种可能远比第一种可能性更难令他接受!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的职业生涯从来没有任何缺点!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从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突然有人能走到他的前面,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威胁,陈阳必须清楚了解,自己做事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底,他是间谍,犯错,等于死亡……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瞬间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大队长吴四宝推开门一脸谄媚的笑道:“陈部长,李主任让我向您请示,大龙银号那边要怎么处理?”
“李群人呢?”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
“李主任还在大龙银号现场等待您的指示,我们是就地查封,还是…”吴四宝眼中闪过一丝很厉之色,大拇指朝脖子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吴大队长,你做事能不能用用脑子,人家是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咯。”
“动不动就杀人,你当我是天生杀人狂?”陈阳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把人抓回来,搞清楚邢大龙是接到什么信息,为什么要他突然离开。”
“最重要的是他临走时候有没有叮嘱什么,或者说,有没有带什么重要东西走。”
“他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做事为求自保,肯定会留一手。”
“把邢家所有人包括邢大龙的老婆,孩子,账房,伙计…一个不剩全给我抓回七十六号!”
“挖地三尺也要把大龙银号所有的账本文件保险柜给我找出来!哪怕是烧成灰也要给我拼起来...”
陈阳绝不相信,邢大龙会不留下任何后手!
一个经营着如此庞大地下钱庄替宫城这种人物洗钱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点保命或者制衡的筹码?
哪怕只有一丝线索,陈阳也要把它揪出来!这是他翻盘的最后希望!
“要是他们不肯合作怎么办?”吴四宝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
“连你们七十六号刑具都撬不开他们的嘴?”陈阳嗤笑道:“他们可没有这么硬的骨头。”
“吴大队长,你似乎有些小看林之江林组长的能力了,去把人带回来先。”
“是!是!”吴四宝慌忙跑了出去。
法租界贝当路的大龙银号,此刻已被七十六号的特务们翻了个底朝天。
李群脸色铁青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邢大龙的老婆,一个风韵犹存却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人,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特务粗暴地反剪着双手,拖拽出来,
她怀中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却被另一个特务一把夺过,摔在地上。
管事的账房先生鼻青脸肿,被拷在门柱上,旁边是几个瑟瑟发抖的伙计。
“搜!给我继续搜!连老鼠洞都别放过!”李群的声音充满了暴戾和一种被戏耍后的狂怒。
他刚刚接到陈阳下达的死命令,必须榨干这里最后一丝价值。
但看着眼前哭天抢地的女人和孩子,看着那明显被刻意清理过几乎空无一物的账房和暗室,李群心中也升起一股寒意。
宫城明太郎在七十六号行动之前,就已经将大龙银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悄然抹去。
邢大龙老婆孩子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嘲讽,是宫城故意留下来羞辱七十六号的筹码。
玛德,这老家伙要作死啊…
与此同时
沪西,极司菲尔路一座奢华的法式俱乐部内。宫城明太郎独自一人坐在二楼临窗的僻静雅座里。
窗外是法租界华灯初上的迷离夜景,与HK区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中端着一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轻轻摇晃,脸上浮现出一种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的满足感!
嘎吱一声,包厢大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姿缓步走进来!
宫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抿了口红酒,淡淡的说道:“南田课长,你很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