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司令部，司令官办公室……
大谷云七中将微微发福的身体深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右腿架在左膝上，包裹着高级呢料军裤的膝盖有节奏地轻晃着，锃亮的马靴尖在光影里划出微小的弧线。
不得不说这一年时间他吃的委实不错，相较于去年略显干瘦的身躯，今年，他那张保养得宜且略带红润的圆脸上，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红润光泽！
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他悠然地轻轻吹拂着刚端上来的热茶表面氤氲的白汽，袅袅茶烟模糊了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神气。
藤田刚的腮帮微微抽动了一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异常清晰：“大谷司令官，海军这艘大船自己内部漏水了，而且漏得是核心机密！”
“这就不再是他们关起门来缝缝补补的家务事！这是对整个华中派遣军对帝国在支那作战全局的威胁！”
“国府的‘冬寒计划’箭在弦上，根据目前获得的情报，此次山城方面可谓倾尽全力，在这个节骨眼上，藏在海军肚子里的毒蛇，必须立即揪出来！尸体，要挂在吴淞口码头上示众！特高课请求宪兵司令部立刻协调，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方主导！我们手上有最直接的线索，张孝临……”
藤田的目光扫过南田，南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张孝临手里有冬寒计划核心资料，还有密档原件，我觉得，这正是我们顺藤摸瓜的唯一机会！”
大谷云七慢条斯理地将精致的白瓷茶杯放到镶着金边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微响。
他并未直接回应藤田的急切，反而将视线转向南田洋子，脸上那似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像是某种极其油腻腻的赞许。
“南田少佐，辛苦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那个惊弓之鸟一样的张孝临嘴里挖出‘海鹈’号这样关键的线索，并且精准定位到海军内部核心区域出了问题，这份洞察力和效率，实在令人钦佩。”
“海军内部有害群之马，这是重大隐患，必须立即清除，没有异议。”
藤田刚的肩头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瞬，以为对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然而，大谷接下来那如同春水般流畅的话语，却令藤田刚瞬间呆滞！
“不过，清查内部奸细，尤其是牵涉到海军核心机密领域，这终究是海军内部事务。”
“我们宪兵司令部，包括藤田大佐位高权重的特高课，骤然介入，手伸得太长，分寸就难把握了。”
“海军省那几位老前辈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嘛。”
“越俎代庖，容易好心办坏事，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摩擦，这对稳定大局有害无益。”
藤田刚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踏前一步，“大谷司令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那些卿卿我我的面子？！间谍就在里面！拿着我们的核心机密！随时准备捅出去！”
“‘冬寒计划’关系着帝国未来，一旦放任其成功而不做任何预案，未来，数万皇军将士的鲜血将涂满整个长江流域！这时候您要谁来负责？”
“我们手上掌握着活线索！我认为必须尽快提审张孝临，我亲自来！从他的嘴里，把那个‘樱花’还有潜伏在沪市的人员一一挖出来！只需三天！不！两天！我一定可以……”
“哎呀，藤田君，稍安勿躁。”大谷云七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音，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笑容，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对帝国的赤诚，更是昭昭可鉴。张孝临这个人么……”
“自然是关键证人，特高课审讯高手如云，想必藤田大佐手下，定能撬开他的嘴。只是这后续牵连所至，乃海军中枢要害。”
“在海军方面完成初步自查厘清责任归属之前，贸然将其证词或其他旁证线索直接呈交海军监察部门，极易打草惊蛇，甚至让那潜藏的毒蛇闻风而遁，或提前销毁证据，岂不可惜？”
“藤田君，你试想一下，我们急吼吼地把这些尚需进一步核实的线索，交到那些本就对我们心存戒备的海军监察老爷们手中，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们陆军是在往他们脸上抹屎，看他们的笑话！甚至会怀疑情报本身是否是我们……”
“呃，精心炮制？”
“所以啊，稳妥起见，我们宪兵司令部的态度是明确的：立即向海军省监察本部及沪市海军武官府发出正式通告，明确提出海军运输系统内部存在重大泄密嫌疑！”
“要求他们即刻启动最高规格的内部肃清自查！措辞可以严厉些，强调此泄密严重威胁帝国圣战，必须限期查明！而特高课这边……”
“……继续深挖张孝临这条线！务必撬开他的嘴，拿到所有情报的细节和他所知道的一切！”
“但全部线索，必须先封闭在宪兵司令部内部！待海军自查有了眉目，或者撞上了我们已有的证据时，我们再‘适时’地、以协助的姿态，提供部分佐证，这样岂不更顺理成章？也更……能体现我们陆军方面的诚意和顾全大局嘛。”
“海军查不出，是他们的失职无能；海军查出了，这里面，难道没有我们宪兵司令部及时警醒督促得力的功劳？是团结协作？还是彼此掣肘？这其中的分寸，藤田君，你要懂得把握！”
藤田刚僵立在原地，额角暴起的青筋虬结盘踞，此时，他已然明白！
大谷云七这个老狐狸哪里是顾全什么狗屁大局和海军的面子！
他分明是将这枚足以炸得海军灰头土脸颜面扫地的“泄密炸弹”，当成借刀杀人的工具！
也就是说，他们明明手里有证据，但就是不交出来，反而督促海军自己去找证据！！
这用心何其险恶，分明是坐山观虎斗，等着看海军自家出乖露丑，血流成河！
为了陆海军之间派系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他们竟要把那些皇军战士当成赌桌上的筹码？
藤田怒不可遏：“大谷司令官！这是渎职！这是拿帝国圣战的前途当儿戏！海军自查？他们要是能查出来，还用等到今天？”
“等他们那些官僚程序走完，大海捞针一样筛一遍，‘樱花’早就拿到下一份情报，把我们的动脉捅穿了！我必须提醒您，拖延，就意味着给敌人机会！就意味着前线将士无谓的牺牲！”
“藤田大佐！”大谷云七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那层油滑瞬间凝结成一层冰壳：“请注意你的言辞！你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质疑上级的决策！我比你更清楚，什么是大局！”
“我很好奇，大谷司令官，自然你已经有预案，那你打算怎么做？”藤田沉声问道！
大谷抿了口茶水：“这很简单，一，立刻以宪兵司令部名义，起草最高密级内部通告，致电海军省监察本部及沪市海军武官府小林中将。”
“向他说明：据陆军情报机关可靠来源，初步迹象表明，帝国海军物资运输系统及海军内部存在重大泄密隐患，泄密内容涉及绝密级军事运输计划，已严重威胁当前重大作战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