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在心中再次确认:公文包内那份计划书,纹丝未动,锁扣完好。
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般,只激起微不可查的涟漪,便沉入了冰冷的潭底。
山城,深夜,
黄山官邸,云岫楼。
室内,水晶吊灯冰冷的光辉,照亮了长条会议桌上铺开的巨大桂南军事地图。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道削瘦的身影背对着众人,久久地凝视着地图上被红蓝铅笔反复标注的南宁区域。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僵硬。
戴春风垂手肃立一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那份刚刚显影出来的情报文件,以及军统技术部门连夜进行的初步研判报告,小心翼翼地呈放在桌面上。
山城的夜风刮过云秞楼,吹动纸张,响起一阵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建生,这位素有“小诸葛”之称的桂系领袖,军事委员会桂林行营主任,此刻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的位置反复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后怕交织的火焰:“好狠的鬼子!好精准的刀子!直插我西南腹心!若非这份情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他看向戴春风,目光锐利如刀:“雨浓兄,你的情报来源,绝对可靠?”
“绝对可靠!”戴春风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樱花’以命相搏,九死一生这才将情报送出!”
“我们得到情报之后,经过技术分析,图纸细节与前期零星情报完全吻合,日军番号,兵力部署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这里还有一份同样是物资补给的资料报告,也是由潜伏人员汇报给总部的,经过对比,足可以印证樱花的情报,确切无疑。”
一直沉默的土木系大佬,陈辞修,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深邃。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南宁外围的几处险要山地重重画了几个圈:“健生兄。鬼子此计虽毒,然其计划已在我掌中!”
“此乃天赐良机!当务之急,是立即调整部署,变被动防御为预设战场,以空间换时间,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诱敌深入?就凭那些人?此刻白健生脸上的笑容比黄连还苦几分!
他是桂林行营的长官,也是桂系将领,同时更知道桂系有多少能打的兵!
就眼下,驻守北海的一百七十五师还算能打,可要是完全挡住第五师团,这成功率,就跟在关圣帝君面前连掷九个圣杯的几率差不多!
而且,现在国府军队大部分主力都牵制在中原战场,如果此时调兵,他白健生可没这本事!
要不然,你陈辞修派兵去拦!
沉寂许久,一道带着奉化口音的声音响起:“这个时候,桂南绝不能丢,传令,”
“一、桂林行营全权负责桂南会战!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务必以南宁为核心,构筑纵深防御体系!昆仑关,高峰隘,必须成为倭奴之坟场!”
“二、立即抽调最精锐之第5军(杜聿明部)!星夜兼程,驰援南宁!告诉杜光亭,我要他的战车,碾碎倭寇的骨头!第99军(傅仲芳部)、第36军(姚纯部),立即向桂南靠拢,构筑外围防线!粤军余汉谋部,加强西江方向警戒,阻敌增援!”
“第200师戴安澜部,荣誉一师郑洞国部,第22师邱清泉部,即刻增援广西。”
“三、空军!所有能飞的战机,给我集中起来!轰炸倭寇运输船队!绝不能让板垣师团主力顺利登陆!地面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迟滞其向南宁推进速度!炸桥!毁路!埋设地雷!我要每一寸土地,都让倭奴付出血的代价!”
“四、情报,必须及时,军统所有力量,给我盯死倭奴动向!戴雨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拿出什么底牌,总之,这一次你的人,必须给我钉死,事成之后,官升三级,我亲自给他颁发勋章!”
“若是失职,整条情报线,包括你戴雨农,严惩不贷!”
“记住这一战,关乎党国存亡!关乎民族气运!只许胜!不许败!胜,则西南可保,国际通路不绝”
“若是桂南丢失,在座诸位,包括我,皆为民族千古罪人!我等当自裁以谢天下!”
又是自裁?
徐州会战结束,花园口被炸开,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要自裁,武汉丢失,大火烧了两天两夜要自裁,这回桂南丢了又要自裁。
这要是真自裁,十条命也不够杀的。
“是!”白崇禧、陈诚、戴春风等人相视一眼,齐声应诺,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激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代表国军防御力量的蓝色箭头,像一把把刀锋,直刺壮美广西...
一道道无形的电波,承载着最高统帅部冰冷而决绝的命令,刺破山城沉沉的夜幕,飞向桂南的山山水水,飞向正在紧急开拔的钢铁洪流。
沪市,华夏派遣军司令部,三楼办公室。
“嘭”的一声,一份文件夹准确的砸在运输部部长吉野满男的身上,接踵而至的巴掌更是毫不留情的打在他脸上。
“啪啪,”一左一右,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形成鲜明对比!
“八嘎,”西尾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愤怒:“吉野部长,你到底师干什么吃的,”
“让你合理调配运输,你现在告诉我,你办不到。”
“第五师团承担着重要攻击任务,现在却要滞留在北方,你师准备让安藤中将自己面对广西的军队?”
吉野将身子压得更低:“司令官阁下,请听我解释,我们现在的运输任务围绕着长沙方面的战斗进行,而海军方面拒绝提供帮助。”
“我现在的运力,似乎无法兼顾到粤汉线上的补给情况,更何况还要运输兵员的任务,”
“我觉得还是需要您跟海军部的人沟通,让他们出面。”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搞不定啊?”西尾的脸色瞬间红温。
“那你自己坐船去东京跟参谋本部的那些大老爷谈。”
“看看他们会不会给满铁面子?”
吉野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说不出话来。
“司令官阁下,”便是此时,一直站在西尾身边的中村功突然说道:“其实,我们未必要靠海军才可以...”
西尾愣了一愣:“中村君,你想说什么?”
中村功缓缓说道:“西尾阁下,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船,并不比海军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