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
齐叔看着那麻袋和油纸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在陈阳一个眼神示意下,指挥下人去接了过来。
心中却是暗自嘀咕,这人可真够可以的,拿大米当礼物,这也算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吧!
厅内的人流依旧熙攘,各种谄媚的问候,隐蔽的交托,巧立名目的敬献持续不断。
汝窑的天青釉莲花碗,和田羊脂玉的整块山子摆件,南洋来的未切割巨大蓝宝石,成沓的日本正金银行汇票,地契房契……
无数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和赤裸裸的金钱财富,堆在客厅角落那巨大的红木桌子上,如同小山,彼此映衬着,散发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芒。
那些北平的遗老遗少,南京的官员代表,各地的豪绅巨贾,手握兵权的旧军官们,脸上都努力维持着恭敬甚至卑微的笑容。
在这乱世,在这敌占区的核心位置,掌握了资源就等于捏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他们送出的不是礼,而是向新的权力主宰献上的“投名状”和“护身符”。
每一件礼物背后,都是一个庞大而脆弱的利益网络,一个亟待求得庇护的生存空间。
陈阳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这些珍宝和一张张谄媚的脸上掠过,如同在观赏一场荒诞的戏剧。
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夹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并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对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看着点。”
便独自一人,无声地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露台的风,冷冽而清新,瞬间吹散了楼下带上来的那点污浊之气。
“陈桑,下面的风景……可还精彩?”
一个带着一丝奇特韵律感的日语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露台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不高,陈阳的手却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
阴影的边缘,一个穿着合身藏青色西服身材高瘦的日本人清晰地显出身形。
正是直接管理着华中占领区经济命脉的兴亚院上海联络处参事官,村上秀一。
“这些支那人的礼物,”村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居高临下的审视,“收得可还顺手?”
陈阳慢慢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看着青白色的烟龙在冷冽的空气中翻滚扭曲,最终消散于无形。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露台边缘的栏杆前,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的福开森路。
即使隔着二楼的高度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林公馆门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长龙般的汽车,灯光闪闪,如同一条匍匐的钢铁蜈蚣,将整条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旁攒动的人头,卑微地向着紧闭的公馆大门张望,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的蚁群!
更远处,还有车辆在艰难地试图挤进这条死胡同,车灯不断闪烁,喇叭声急躁而短促。
这些人,是北平权贵,南京政客,地方豪强,商贾巨贾……
烟头在陈阳指间明灭,如同黑暗中闪烁的鬼眼。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声几乎是气音,清晰地穿透冰冷的空气,传入村上秀一的耳中。
他侧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村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村上参事官多虑了。”陈阳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什么礼物?他们送的哪里是礼?”
“这可是他们的买命钱!”
“村上君,你来华夏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这是一个充斥着人情的社会,我们讲究的是礼尚往来!”
“他们送了东西,我也收了东西,他们才会安心!”
“我要是摆出一副公正廉明,水火不进的模样,恐怕以后的工作都无法顺利展开!”
“呵,陈桑总是有一番独属于自己的大道理,当然,我也不能干预您做事的方式,只要你能收上钱来,怎么做,似乎轮不到我说话!”村上淡淡的说了一句!
“不过,我也想知道,陈桑,这么多人排着队的给您送礼物,您真能分的清谁是谁吗?”
陈阳掐灭手里的香烟微笑道:“手里这东西啊,谁送了什么东西我未必记得,但是,谁没送东西,我肯定记得!”
村上秀一闻言愣了一愣,下一刻,却是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噔噔噔,”陡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齐叔快步跑到陈阳面前:“表少爷,下面来了两个人。”
“他们手里拿的是陈公博院长的推荐信,您是不是亲自见一见!”
“那两个什么人?”陈微微一愣。
“那个男的叫李济,他说是金陵博物馆馆长,文化界的!”
“另一个是个女人,她说她姓潘,她老公叫什么伯驹的!”
“张伯驹?”陈阳奇怪的问了一句!
“嗯,好像就是这个名字,”齐叔点了点头!
既然是张伯驹,那这个女人自然就是他老婆潘素了!
奇怪,他跟张伯驹素不相识,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前面带路,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齐叔带着陈阳下楼,此时,潘素跟李济被桂姨安排到了偏厅!
看到陈阳出现,潘素连忙起身,朝着陈阳躬身道:“陈部长,求求您救救外子的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