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天空暗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污油渍的灰布。
杂货铺内,光线昏沉。
山鹰正借着柜台上那盏蒙尘的煤油灯微弱的光,仔细核对行动细节。
严守贞的推测在他看来还是太过匪夷所思。
刘以达真的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留在兰机关宿舍楼门前的中山先生铜像里面。
这个时候还要玩灯下黑这种烂招数,太冒险了吧。
不合理,那地方早就被鬼子扫荡几百次了,有什么线索也早就被他们找的清清楚楚。
不过,严守贞说的信誓旦旦,老徐也同意她的说法,没办法,山鹰只得同意老徐他们的行动。
然而,山鹰还是打算在最后时刻去殡仪馆试一试,尽管那里是刀山火海,埋伏重重,但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尝试一下。
杂货铺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各种酱料的混合气味,沉闷而压抑。
掌柜老吴坐在柜台后的小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杆黄铜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沉静,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过门口。
突然,一阵急促而尖锐电话铃声响起,山鹰猛地抬头,心头瞬间一紧。
老吴的动作更快,烟锅在桌角“笃”地一磕,火星四溅,人已如一张绷紧的弓般弹了起来。
他走到柜台一侧,接起那台电话。
“哟,何老板,是您啊!”
听上去是熟人,但老吴的脸色却瞬间凝重了几分,对面说的一字一句他都仿佛要牢牢记在心里。
“吴掌柜,仓库里出事了,溜进来几只老鼠,把您之前寄放在这里的货物给咬坏了。”
“还好发现的早,保住了一些,就是那几袋酱菜不知道还能不能卖,”
“老板的意思,是让你自己过来看下,多少价钱我们照价赔偿。”
老吴脸色巨变:“何老板,您是要我现在过去吗,我这里还有几位客人。”
“诶呀,吴掌柜,我们老板中午的船去汉口,你要是晚了,那我可做不了主。”
“这样吧,我尽量给你方便,你马上过来!”
“好吧,我这就收拾一下!”
“谢谢何老板……”
说完这句,老吴挂了电话沉声道:“出事了,老徐牺牲了,水仙现在生死不知,上级怀疑我们这个联络点已经暴露。”
“家里命令,让我们立刻撤退。”
山鹰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昏黄的灯光下,老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像一块被骤然投入冰水中的岩石,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
“知道了。”山鹰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带上你的东西,马上跟小山东从后门走,去‘老地方’等我。”
“山鹰,你不走吗?你想要干什么?”老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没什么,老徐不能白死,我还有多少时间!”山鹰低声问了一句!
“最多一刻钟,如果我们这里真的被监视了,一刻钟他们就会发现不对劲!”老吴默默的给出一个精心测算过的时间!
“嗯,知道了,你们快走!”山鹰低吼一声,催促着他离开。
老吴看了一眼山鹰,摇了摇头,迅速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堂,闪入通往弄堂后巷的黑暗小门。
杂货铺里,只剩下山鹰一人。
一股无言的死寂,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店铺。
只有那盏煤油灯,灯芯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山鹰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山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浓重劣质烟草味的空气仿佛给了他力量。
他猛地转身,动作飞快,几步冲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沾满油污的煤油桶。
他毫不犹豫地拎起其中最大的一桶,沉甸甸的,里面至少还有大半桶煤油。
拧开桶盖,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不再犹豫,像泼水一样,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煤油猛地泼洒出去!
煤油在空中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哗啦啦地倾泻在柜台、货架、地面,以及堆放在角落里的几袋积了厚厚灰尘的廉价面粉上!
煤油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山鹰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他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又扑向门后不起眼的墙壁。
他熟稔地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里面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金属盒子,上面连接着几根色彩混杂的电线。
这是行动组的底牌,也是最后的“保险”。
山鹰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异常稳定。
他迅速取出盒子,扯掉油布,露出里面一个简陋但结构精密的引爆装置。
他小心地将装置引线的一端放在被煤油浸透的柜台中央,动作麻利地从盒子里引出两根细长的电线,熟练地连接到装置的两个触点上。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微小的金属簧片状的触发器,轻轻卡在装置侧面的一个精巧卡槽里。
只要这个簧片受到超过预设的压力或震动,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接着,他拖过店铺里那台破旧的木壳收音机,摆在柜台引爆装置的旁边。
他拧开收音机旋钮,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立刻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巴掌大带着指针刻度的黑色小仪器,放在收音机面板上,调整了一下刻度。
那是自制的定时器,指针“咔哒”一声轻响,开始不紧不慢地向零刻度旋转。
最后一步,将暗格底下的几块黑色金属炸药分别插上雷管,然后,依次放在煤油桶,面粉堆以及杂物堆里!
他手里这种黑色金属炸药就是c4炸药的前身!
也就是第一代黑色金属炸药,市面上极其少见,而行动组之所以能有,那还得多谢陈阳,这些黑色金属炸药都是他走私过去的!
将设定了十分钟,足够自己隐入错综复杂的里弄深处,也足够让七十六号的人踩进陷阱,山鹰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嘿…”一声带着血腥味的冷笑,从山鹰干裂的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