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暖光柔和。
刘树义背脊笔直的坐在烛火旁,翻开了刘文静案的卷宗。
随着卷宗的翻开,刘树义视线落在上面,他只是大体瞥了一眼卷宗,眉毛便是一挑。
倒不是卷宗内容有什么问题,他还没有仔细去看内容,而是卷宗的篇幅……着实是不算长。
要知道,刘文静犯下的,可是谋逆的大罪。
这种大罪,在书写卷宗时,必然要十分详细的写下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证物证,以及一遍遍的审理,还有最后的处理结果……把这些内容写完,即便不附加其他东西,也定然需要大量的篇幅才可以。
但眼前的卷宗,十分的薄,内容更是一眼就能看到头……这种字数的体量,比不过他穿越过来后所办过的任何一个案子。
“字数怎么这么少?”
“难道内容有所缺失?”
刘树义蹙了蹙眉,不再耽搁,迅速阅读起来。
他读的很认真,但因卷宗篇幅不长,不到两刻钟,他就看完了所有内容。
之后,刘树义便沉思起来。
卷宗的内容并没有缺失,篇幅确实只有这些。
字数之所以少,是因为……案子的调查,着实是过于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复盘着卷宗里的刘文静案。
刘文静案发生于武德二年的八月二十。
当日,皇帝李渊接到举报,称刘文静有谋逆之心,意图谋反作乱。
因举报者,乃是刘文静的小妾王雯儿的兄长王勤,李渊十分重视,第一时间命时任尚书右仆射的裴寂负责调查,让时任内史令的萧瑀、时任太子詹事太子少保的李纲辅助调查。
裴寂三人找到王勤,询问具体情况,王勤便说,他是听其妹王雯儿说刘文静要谋逆。
后三人找到王雯儿,王雯儿便说,刘文静与其弟刘文起饮酒时,曾怒骂裴寂,埋怨李渊,说李渊偏心,重用裴寂而疏远他刘文静这个功臣,刘文静越说越气,最后竟直接拔出刀,用力劈砍屋柱,说必杀裴寂,说要谋反,要让所有对不起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王雯儿还说,刘文静为了谋反能够成功,专门找了巫师在夜间披发衔刀,来诅咒李渊,诅咒裴寂,试图截断大唐龙气……
裴寂听到这话,顿时大怒,直接率人冲进刘府,将刘文静一家捉拿,关入了大牢。
后审讯刘文静,刘文静说他只是因李渊偏心,心有不满,说了几句醉酒的胡话,并无谋反之心,会找巫师,也只是因那段时间刘宅内发生了一些怪事,要巫师做法驱邪。
可裴寂认为刘文静都是狡辩,除了小妾王雯儿的供词外,还有一个游方僧人也能作证,这个僧人法名雅法,称途经长安时,被刘文静找到,刘文静欲请其做法,助其将祖坟牵至龙气萦绕之地,他认为刘文静心性不正,若这样做,恐会为黎民百姓带来祸患,便拒绝了。
因此,裴寂断定刘文静谋逆之罪证据确凿,请李渊裁定。
李渊看到裴寂送来的奏疏后,震怒又失望,称他那般信任刘文静,可刘文静却如此报答,实在是不该……最终,李渊下令,以谋逆之罪,斩杀刘文静全族,查抄刘家所有家财,以儆效尤,但李世民为刘文静求情,陪审的萧瑀、李纲也皆开口求情,李渊思及刘文静曾经立下了功劳,这才改了主意,只斩杀刘文静与刘文起这两个主要罪人,除却刘家的宅子外,刘府所有一切全部充公……
至此,刘文静案落下了帷幕。
整个案子,从八月二十王勤举报,到九月初六结案处斩……如此严重的功勋谋逆之案,从发生到斩首,仅仅只用了十六天!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更重要的是,刘文静是以谋逆案论处的……可卷宗通篇,刘树义都没有看到任何有关刘文静真正谋逆的证据,没有任何招兵买马、勾结外敌、密谋政变的实证,只有王雯儿、巫师和那个叫雅法的游方僧人的供词。
而那个叫雅法的游方僧人……
雅法……名字颠倒过来,就叫法雅。
且也是一名游方僧人。
这就让刘树义不能不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
再加上法雅与钱文青明明不熟,可钱文青却让法雅住在对他而言很有意义的旧宅内,还对法雅的话言听计从……
刘树义眯了眯眼睛:“所以……雅法,法雅,是同一个人吗?”
“如此说来,十年前,裴寂就与法雅相识了?甚至更早之前就相识了?”
“钱文青让法雅住在他的旧宅,是裴寂的意思?他不敢说出原因,果然是怕出卖了裴寂,被裴寂抛弃甚至报复?”
刘树义想起了窦谦对法雅的防备与拿捏,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一个东西,可以拿捏法雅……同时窦谦并不知道法雅的真正身份,不知道法雅其实与他都是太平会的成员,那么那些与组织成员沟通的信件,在他的认知里,就不可能与法雅有关。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那个连杜英都不敢确定的药方,以及这份卷宗了。
此刻看着卷宗里的雅法二字,他基本上能确定,窦谦拿捏法雅之物,就是这份卷宗。
那么……窦谦会偷走刘文静案的卷宗,其实是法雅的意思?
法雅担心自己在与窦谦的竞争中占据上风,怕自己重查刘文静案,从而关注他,找到他?
刘树义摸了摸下巴,若自己没有猜错,那窦谦的行为,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释,窦谦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便能完全解释的通了。
窦谦之案,至此,在他这里,才算是真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视线重新落在卷宗上。
原本他想的是,通过翻阅卷宗,来判断刘文静是否真的要谋逆,再决定是否要重查刘文静案,为自己的前路洗清最大的身份障碍……
那刘文静案有问题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不说原本的真相如何,只说这卷宗,问题就很大!
只有口供而无实证,别说谋逆这种大案了,便是普通的杀人案,按照律法,都不被允许结案。
可此案,却直接就此结案了。
这样的卷宗,若是地方上呈到刑部,他绝对会第一时间画一个红色的大叉,骂地方一顿的同时,让他们再重新调查。
这种卷宗,在律法与规矩上,就不合规。
以他刑部侍郎的身份,完全可以要求重查……
但此案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合规。
而是如此缺乏物证的情况下,怎么就能在短短十六天内,完成从立案到结案斩首的全过程?
身为皇帝的李渊,怎么就能允许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对功勋直接定罪?
要知道,刘文静可不是一般的功勋。
他乃是李渊在晋阳起兵的重要谋士,在李渊最初起兵时,与裴寂共为李渊的左膀右臂,这样一个重要的功臣,却如此草率结案,甚至还要抄家灭门,若无李世民等人的求情,前身早就和刘文静一起死了……
李渊对首席功臣,压根就半点情面都不讲……
为何?
李渊真的认为刘文静要谋逆作乱,心中失望又愤怒?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秘密?
还有……李渊明知道裴寂与刘文静是政敌,彼此不对付,却让敌人去审刘文静,是当时李渊手下除了裴寂外无人可用,还是说……李渊故意为之?
若是故意为之,那刘文静的死,就更值得说道了。
刘树义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卷宗纸张已经发黄,充满了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