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陛下!太子殿下对陛下孝心天日可鉴,怎会……”
“罢了。”
李世民打断他,自嘲地笑了笑,
“朕问你做什么。”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高士廉说得对。
他不能动摇储位,不能给朝局带来动荡。
太子做得很好,他应该欣慰,应该信任他。
可是……
李世民放下药碗,目光落在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冬兰上。
那花是太子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能安神静气。
太子孝心,他收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无法平静?
是因为汉王那些话吗?
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他杀了兄长,逼了父亲,才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怕重蹈覆辙。
怕自己的儿子,也走上那条路。
“高明……”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情绪复杂。
这个儿子,曾经让他失望,让他愤怒。
可现在,却让他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
朝堂上的风向,一直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巡察组进驻刑部、大理寺。
晋王李治领衔,门下侍中萧瑀、褚遂良为副,抽调御史台、门下省及东宫文政房干员,组成二十余人的巡察队伍,在两日前正式入驻刑部与大理寺衙门。
此事由太子奏请,皇帝准允,程序正当,名目堂皇。
可朝野上下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查案。
这是太子对刑部、大理寺这两个关键司法衙门的一次“诊断”,一次“敲打”,甚至是一次“立威”。
萧瑀是什么人?
兰陵萧氏出身,前朝皇室后裔,历任数朝,资历极老,性情刚直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让他去查,那真是连陈年旧账都要翻出来晒晒。
褚遂良虽以书法、学识著称,但办事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有他在,任何卷宗上的蛛丝马迹都别想蒙混过去。
至于晋王李治,虽只是挂名,但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志。
巡察组入驻当日,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们如临大敌。
萧瑀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封存了近五年的所有重案卷宗,调阅了所有朝廷交办事项的记录。
并要求吏部将两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员档案调了过来。
整个刑部、大理寺,顿时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忙碌。
那些平日里喝茶闲聊、推诿扯皮的官吏,如今一个个伏案疾书,翻找旧档,生怕被萧瑀抓住把柄。
而巡察组则分成数个小队,开始逐一约谈两部的中高层官员,询问办案流程、内部管理、人员考评等细节。
一时间,两部衙门风声鹤唳。
汉王谋反案的后续审讯、定罪、抄没等事宜,反倒在这种高压氛围下,被不自觉地淡化了。
没有人再敢议论汉王殿上那些“狂言”。
也没有人再敢私下揣测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微妙关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巡察组与两部衙门的角力上。
这或许正是太子——或者说,正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用一件更引人注目、更正当合理的事情,转移朝野视线,将那些可能引发动荡的议论,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房玄龄坐在尚书省的值房里,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巡察组初步简报,心中暗暗点头。
太子这一手,确实漂亮。
既彰显了储君整饬吏治、提升效能的决心,又不动声色地将汉王案可能引发的余波化解于无形。
这份政治手腕,与一年前那个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太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房玄龄放下简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知道,太子的变化,李逸尘肯定是个重要的参与者。
这个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同横空出世一般,在短短一年内得到上至皇帝,下至文人的前所未有的关注。
虽然房玄龄不知道太子背后是否存在更为神秘的“高人”,但是李逸尘的才华已经是压不住了。
太子这一年多,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重塑大唐的统治根基。
而这一切,都是在不引起剧烈动荡的前提下,稳步推进的。
这份谋略与手腕,让房玄龄这个历经两朝、见惯风云的老臣,都感到心惊。
他想起前几日暖阁中,皇帝突然提议要将李逸尘调往晋王府时,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反对之意。
那不是出于对太子的偏袒,也不是出于对李逸尘的欣赏。
那是出于一个老臣对朝局稳定的本能维护。
李逸尘这样的人,留在东宫,辅佐太子,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若被调离,甚至被闲置,那是大唐的损失,更是取乱之道。
所幸,皇帝最终收回了成命。
可房玄龄知道,皇帝心中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陛下对太子的猜忌,不会因为一次劝谏就消失。
它们只会暂时潜伏,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份私信。
信中说,陇西李氏丹阳房李道玄,已从益州启程,不日将抵达长安。
李道玄此行的公开目的,是向朝廷述职,并参与年关前的诸般典仪。
但房玄龄知道,李道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私人目的——为家族嫡女与李逸尘议婚。
这消息虽未公开,但以房玄龄的身份地位,自有渠道知晓。
陇西李氏丹阳房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李逸尘,也就是选择了太子。
这无疑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陇西李氏丹阳房,从此将家族命运,与东宫绑定。
唐代的“禁婚家“是指不同家族之间的通婚被禁止。
而不是同一个家族内部的通婚。
禁婚家是“七姓十家“互相之间禁止通婚。
房玄龄将信纸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嫡孙女,房萱,今年也已十八,到了婚配的年纪。
夫人卢氏出身范阳卢氏,一直希望孙女能嫁回卢家,亲上加亲。
前几日,夫人还提起,卢家有位嫡孙,年方十八,品貌俱佳,正是合适人选。
当时房玄龄未置可否,只说要再看看。
可现在……
他脑海中闪过李逸尘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几次。
在朝会上,沉稳应对,言辞犀利。
在私下场合,谦恭有礼,但眼神中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洞察。
论才华,他文采飞扬,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
论手段,他智谋超群。
论品貌,他清俊挺拔,气度不凡。
更难得的是,此子出身也是陇西李氏分支,家世清白,父亲李诠虽官位不高,却也兢兢业业,家风端正。
这样的年轻人,放眼整个大唐,能有几个?
房玄龄缓缓靠向椅背,闭目沉思。
他在心中盘算。
与李逸尘联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房家,他这个尚书左仆射、当朝宰相,也将正式站队。
站到太子一边。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对太子的猜忌,对李逸尘的忌惮,都是明摆着的。
此时与李逸尘联姻,无异于在皇帝心中那根刺上,又添了一把火。
可是……
房玄龄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细雪上。
可是从长远看,这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太子如今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那个曾经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储君,如今变得沉稳睿智,勤政有为,懂得权衡,懂得妥协,更懂得……隐藏锋芒。
太子看似在推行新政,看似在整饬吏治,看似在扩大影响力。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为国为民”的大义名分上,都遵循朝廷法度,都经过皇帝准允。
他没有结党营私,没有笼络军权,没有插手后宫,甚至……
没有对曾经打压过他的朝臣进行报复。
他只是在做储君该做的事。
监国理政,推行善政,整顿朝纲。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些“该做的事”,让他赢得了朝野越来越多人的认可与支持。
也让皇帝……越来越难以找到废黜他的理由。
一个没有过失、勤政有为、深得人心的储君,皇帝凭什么废?
除非皇帝愿意背负“昏君”、“猜忌亲子”的骂名,除非皇帝愿意冒朝局大乱、天下动荡的风险。
而以房玄龄对李世民的了解,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绝不会做这种损己不利国的事情。
所以,只要太子保持现状,不犯错,不逾矩,不给皇帝任何“正当”的理由,那么他的储位,就是稳固的。
甚至,会比历史上任何一位太子都稳固。
因为他不是靠皇帝的宠爱坐稳储位,而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政绩,靠朝野的认可与支持。
这样的太子,历史上出现过吗?
房玄龄想了想,似乎没有。
前隋的杨勇,失宠于文帝。
本朝隐太子李建成,虽为嫡长,却与秦王势同水火,最终身死。
而李承乾,这个一度濒临被废的太子,如今却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一条不依赖君宠,只依赖自身能力的储君之路。
这其中李逸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与李逸尘联姻,不仅仅是押注太子,更是押注这个年轻人未来的无限可能。
房玄龄相信,只要不出意外,李逸尘将来必是宰相之才,甚至……可能成为一代名相,青史留芳。
这样的人,值得他房玄龄冒险。
值得他将嫡孙女,将房家未来的部分希望,押在他身上。
至于皇帝的猜忌……
房玄龄眼神深邃。
陛下是明君,更是智者。
他或许会猜忌,会忌惮,但绝不会因猜忌而做出损害国本之事。
只要太子和李逸尘不行差踏错,陛下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更何况,房玄龄对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对陛下的影响力,也有足够的信心。
他相信,即便陛下心中不快,也不会因此对他这个跟随多年的老臣如何。
想到这里,房玄龄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外侍立的书吏道:“备车,回府。”
“是。”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细雪纷飞,街道两旁的屋檐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房玄龄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却仍在反复权衡。
回到府中,已是酉时。
管家迎上来,接过房玄龄的披风,低声道。
“阿郎,夫人已在花厅等候。”
房玄龄点点头,径直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卢氏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卷账册,正在核对年关的各项开支。
见房玄龄进来,她放下账册,微笑道。
“夫君回来了。今日朝中事务可还繁忙?”
“尚可。”
房玄龄在卢氏对面坐下,侍女奉上热茶。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花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卢氏察觉到丈夫似乎有心事,轻声问道。
“夫君可是有什么烦忧?”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
“夫人,前几日你提起,卢家有位嫡孙,品貌俱佳,可为萱儿良配。”
卢氏眼睛一亮。
“夫君可是想通了?那孩子我见过,确实一表人才,性子也温和,与萱儿正是般配。若是能成,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
“卢家那孩子,固然不错。但……为夫心中,另有更佳人选。”
卢氏一愣。
“更佳人选?谁家郎君,能比卢氏嫡孙更配得上我家萱儿?”
“李逸尘。”
房玄龄吐出三个字。
卢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险些洒出茶水。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
“李逸尘?那个太子中舍人?”
“正是。”
“夫君,你……”卢氏定了定神,压低声音。
“你可知那李逸尘是什么人?他是太子心腹,如今朝中风头最盛的年轻官员!”
房玄龄平静道。
“夫人所言,我岂会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得,他是萱儿良配。”
“为何?”卢氏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