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回到格物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砖地面上,把几棵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弟子正从工坊里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李逸尘进来,连忙停下来躬身行礼。
“老师。”
李逸尘点了点头,径直往工坊走去。
工坊里还亮着灯。
李元方和曾泰正围在那台织布机前,一个在调试梭子的轨道,一个在记录数据。
两个人专注得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元方,曾泰。”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李逸尘站在门口,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迎上来。
“老师,您怎么来了?”李元方脸上带着兴奋。
“您看,学生又把织布机改进了一下。梭子跑得更快了,一天能多织半尺布。”
曾泰在旁边点头,手里捧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李逸尘走到织布机前,看了看,点了点头。
“很好。为师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李元方和曾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老师这么晚来格物学院,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李逸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凳子。
“坐。”
两个人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等着听训的学生。
李逸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为师想把你们的织布机,推广到江南去。”
李元方愣了一下,曾泰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晋王殿下不日将前往江南,以江南道巡察使的身份,推广新式织布机。”
“为师想让他把你们的织布机带过去,让江南的世家看看,格物学院的东西,比他们用的那些旧式织布机强多少倍。”
李元方和曾泰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师,学生愿意。”李元方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老师让怎么做,学生就怎么做。”
曾泰也抬起头,点头道:“学生也愿意。一切听老师决定。”
李逸尘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两个孩子,从格物学院刚办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们学得最认真,做得最努力,出的成果也最多。
可他们从不居功,从不自傲,从不要求什么。
李逸尘点了点头。
“好。为师替你们做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为师要跟你们说清楚。这个织布机,是你们做出来的。”
“为师只是告诉你们方向,具体的设计、改进、试验,都是你们自己做的。这份功劳,是你们的。”
李元方摇了摇头:“老师,没有老师,学生什么都做不出来。”
曾泰也点头:“是啊老师。学生以前连织布机都没见过,是老师教的,学生才会做。这个功劳,学生不敢要。”
李逸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
一个人的发明创造,可以被任何人随意拿走,随意使用,随意仿造。
发明者得不到任何回报,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李元方和曾泰做出来的织布机,如果推广到江南,被那些世家拿去用了,他们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给他们钱,没有人会感谢他们。
这不公平。
李逸尘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事。
但他至少能做一件事——补偿这两个孩子。
“元方,曾泰。”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为师知道,你们不在乎这些。但为师在乎。这个织布机,是你们的心血。为师不能白拿。”
李元方连忙摇头:“老师,您别这么说。学生的命都是老师救的,学生做这点事,算什么?”
曾泰也急道:“老师,您对学生们的恩情,学生们一辈子也还不完。您要是再说补偿的事,学生心里就不踏实了。”
李逸尘看着他们急切的样子,心里更暖了。
“好。为师不说补偿的事。但为师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为师打算,以后格物学院出品的所有东西,都要以‘入股’的方式推广。”
“你们做出来的织布机,如果推广到江南,赚了钱,格物学院会拿一部分股份。这些股份,为师会算在你们身上。”
李元方和曾泰都愣住了。
股份这个概念,他们听过。
老师在讲课的时候,讲过股份的概念。
那是商贾之间合作的一种方式,你出钱,我出力,赚了钱按比例分。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拿股份。
“老师,”李元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学生……学生也能拿股份?”
李逸尘点头:“能。因为织布机是你们做出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东西。你们拿股份,天经地义。”
曾泰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不让李逸尘看见。
李元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心里堵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老师,学生……学生谢过老师。”
李逸尘摆了摆手。
“不必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为师打算,让你们跟晋王殿下去江南。”
李元方和曾泰同时抬起头,看着李逸尘。
“去江南?”李元方问。
“对。”李逸尘点头,“晋王殿下以江南道巡察使的身份去江南,推广新式织布机。”
“为师想让你们跟着去,负责技术上的事。江南的世家没见过这种织布机,你们去了,可以给他们演示,教他们怎么用,怎么维护。”
李元方和曾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去江南,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以亲眼看见自己的织布机被推广到千家万户,意味着他们可以亲眼看见自己的心血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意味着他们可以亲身体验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老师,学生愿意去。”李元方第一个表态。
“学生也愿意去。”曾泰跟着说。
李逸尘点了点头。
“好。那为师就安排你们去。不过,为师要跟你们说清楚,去了江南,不要急着推广。为师会安排一场比赛。”
李元方好奇地问:“比赛?什么比赛?”
李逸尘说:“纺织机速度和质量大赛。让江南世家的人,带着他们最好的织布机来参赛。你们的织布机,也参赛。比一比,谁的织布机织得快,织得好。”
曾泰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师,这个办法好!让他们亲眼看看,格物学院的织布机比他们的强多少倍!这样,不用我们多说,他们自己就会来找我们。”
李逸尘点头:“对。这就是为师的目的。让他们自己来找你们,不是你们去找他们。这样,你们就有主动权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为师打算,在比赛的时候,放出两个消息。”
李元方和曾泰都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比赛的第一名,可以获得一个贞观学堂的名额。”
李元方愣住了。
贞观学堂。
那是朝廷办的学堂,专门培养人才。
陛下还担任着校长。
能进贞观学堂的人,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精英。
进去之后,能学到很多东西,能结交很多人,能开阔眼界。
最重要的是,贞观学堂的弟子,将来都有机会入朝为官。
李元方和曾泰都知道,他们自己这辈子跟仕途无缘了。
因为他们进了格物学院,签了契约,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为官。
可他们的家人呢?
他们的兄弟呢?
他们的子侄呢?
如果能拿到一个贞观学堂的名额,那对他们家族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曾泰的心跳得快了起来。他看着李逸尘,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李逸尘看出他们的心思,笑了笑。
“这个名额,是给你们的家人的。你们可以把名额给你们的兄弟,或者子侄。让他们去贞观学堂读书,将来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李元方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曾泰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连忙低下头,不让李逸尘看见。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元方抬起头,看着李逸尘,声音沙哑。
“老师,学生……学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李逸尘摆了摆手。
“不必谢。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做出来的织布机,能让江南的丝绸产量翻倍,能让朝廷的税收增加,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
“这份功劳,给一个贞观学堂的名额,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比赛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可以获得格物学院的入学资格。将来他们的子弟,可以来格物学院学习。”
李元方和曾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格物学院的入学资格。
以前,格物学院只招收权贵子弟。
因为权贵子弟家里有钱,能交得起学费,能提供各种资源。
可今年,老师说要扩招,要从寒门子弟中挑选。
现在,老师又给了比赛的第二名和第三名一个格物学院的入学资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南世家的旁支子弟,也能进格物学院了。
他们能学到最新的技术,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知识,能跟最聪明的人一起学习。
这对江南世家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李逸尘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说:“你们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织布机的改进方案。为师刚才看你们调试,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
李元方和曾泰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织布机前,指着几个部件,开始讲解。
“你们看这里,梭子的轨道,可以再平滑一些。现在的轨道,还是有点粗糙,梭子跑的时候会有摩擦。”
“摩擦越大,速度越慢。如果能把轨道打磨得更光滑,梭子的速度还能再提升一成。”
李元方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逸尘又指着另一个部件。
“还有这里,经线的张力,可以再均匀一些。”
“现在的张力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紧的地方,梭子跑不过去。”
“松的地方,织出来的布纹路不均匀。如果能把张力调整得更均匀,布的质量还能再提升。”
曾泰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逸尘又讲了好几个改进的点,从原理到方法,从设计到实践,讲得很细。
李元方和曾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里越来越震撼。
他们做了几个月的织布机,自以为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老师随便一看,就指出了好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
而且老师讲的每一个点,都有道理,都有依据,都能立刻用上。
这就是差距。
他们做的是具体的东西,老师想的是背后的原理。
“老师,”李元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崇敬。
“您真是太厉害了。学生做了几个月的织布机,还不如您看这一会儿。”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不是为师厉害,是你们做得够好了,为师只是提一些建议。”
“你们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这些改进方案。先把现在的织布机推广到江南,等新型的做出来了,格物学院会以入股的形式推广。到时候,那些股份就算在你们身上。”
李元方和曾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李逸尘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研究。争取在晋王殿下出发之前,把织布机再改进一下。”
两个人点头,转身走到织布机前,开始忙碌起来。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工坊。
他走出格物学院,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的事。
织布机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李元方和曾泰会跟着李治去江南,负责技术上的事。
比赛的事,李治会安排。
贞观学堂的名额和格物学院的入学资格,李治会跟江南世家谈。
现在,他需要说服李世民。
西州开发的事,朝臣们还在吵。
长孙无忌说应该让关陇世家去,房玄龄说应该让山东世家去,岑文本说应该只让江南世家去。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理由。
李世民需要一个人帮他做决断。
李逸尘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他决定写一份奏疏。
把建城、修路、办学堂、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发行债券、江南世家参与、晋王去江南推广织布机、李元方和曾泰的技术支持,所有的事都写进去。
让李世民知道,西州开发不是一件孤立的事,是一整套的系统工程。
需要朝廷的决策,需要世家的参与,需要技术的支持,需要时间的积累。
急不得。
马车在安兴坊李宅门口停下来。
李逸尘下了车,走进院子。
福伯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灯笼。
“郎君,吃过了吗?”
“吃过了。”李逸尘说,“夫人呢?”
“夫人在房里看书。”
李逸尘点了点头,往后院走去。
卧房里,灯还亮着。
房萱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逸尘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回来了?”
李逸尘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房萱给他倒了一盏茶,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郎君,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格物学院。”李逸尘说,“跟李元方和曾泰说了织布机的事。”
房萱看着他,问:“他们怎么说?”
李逸尘说:“他们愿意去江南,愿意把织布机推广出去。”
房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靠在李逸尘肩上,闭上了眼睛。
李逸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翌日。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疏。
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润好了,他没有写。
他在想,该怎么写这份奏疏。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李逸尘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李逸尘谨奏:为西州开发事,臣有愚见,伏惟陛下圣鉴。”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接着,他开始写。
他写西州的重要性,写西州开发的意义,写朝廷在西州面临的困境。
“西州者,大唐西域之门户也。门开户启,则商路畅通,四夷宾服。门闭户塞,则边患频仍,国无宁日。”
“然西州之地,地广人稀,胡汉杂处。欲开发之,非一朝一夕之功,非一兵一卒之力。需建城以聚人,修路以通商,办学堂以教化,全面汉化以固根本。”
他写建城的重要性,写修路的必要性,写办学堂的长远意义。
“建城非为炫耀武功,乃为聚人。人聚则市兴,市兴则商来,商来则税增。税增则朝廷有钱,有钱则能办更多事。”
“修路非为方便出行,乃为通商。商通则货物流通,货物流通则百姓富足,百姓富足则国家强盛。”
“办学堂非为培养官员,乃为教化。教化行则人心向善,人心向善则社会安定,社会安定则国祚绵长。”
他写全面汉化的紧迫性,写胡人领袖迁入内地的必要性,写贞观学堂设分社的长远意义。
“全面汉化,非为歧视胡人,乃为统一文化。文化统一则认同一致,认同一致则国家凝聚,国家凝聚则不可分割。”
“胡人领袖迁入内地,非为囚禁,乃为保护。在内地,他们安全,朝廷放心。在西州,他们危险,朝廷担忧。”
“贞观学堂设分社,非为扩张,乃为传播。文化传播则影响扩大,影响扩大则四夷归心,四夷归心则天下大同。”
他写发行债券的必要性,写江南世家参与的合理性,写晋王去江南推广织布机的可行性。
“发行债券,非为借债度日,乃为借鸡生蛋。富户有钱,朝廷有项目。富户投资,朝廷做事。事成之后,富户获利,朝廷受益。两全其美。”
“江南世家参与,非为分封地盘,乃为认购债券。世家出钱,朝廷出力。钱到位,事办好。事办好,世家赚钱,朝廷收税。各得其所。”
“晋王去江南推广织布机,非为闲游,乃为务实。织布机效率高,丝绸产量增。产量增则税收增,税收增则朝廷有钱,有钱则能办更多事。”
他写完了。
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疏写了三千多字,不长不短,刚好。
他把奏疏收好,起身去了两仪殿。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疏。
他没有看,他在想事情。
西州开发的事,朝臣们还在吵。
王德进来禀报:“陛下,李右庶子求见。”
李世民抬起头:“宣。”
李逸尘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免礼。坐。”
李逸尘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奏疏。”
王德接过,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奏疏,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李逸尘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李世民看完了。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李逸尘,你说的这些,朕都看明白了。”
“西州开发,不是一件事,是一整套事。建城、修路、办学堂、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发行债券、江南世家参与、晋王去江南推广织布机。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朕觉得可行。”
李逸尘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摆了摆手。
“朕是想问你,你写的这些,什么时候开始做?”
李逸尘说:“陛下,臣以为,可以从晋王殿下开始。”
李世民眉头微动:“从稚奴开始?”
“对。”李逸尘说,“晋王殿下以江南道巡察使的身份去江南,推广新式织布机。这是第一步。”
“新式织布机推广开了,江南世家的收入增加了,他们就有更多的钱认购西州开发债券。这是第二步。”
“债券认购了,朝廷就有钱了。朝廷有了钱,就可以在西州建城、修路、办学堂。这是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