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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倒是朕未曾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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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算既已通过,白纸黑字签了字,就要严格按此执行。虚报?万一超支,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

  那官员不敢再言。

  民部尚书唐俭,更是谨慎。

  他亲自审核各州县的税赋账目,要求每一笔都要有明细,有依据。

  有地方官递上来的报表含糊不清,他直接打回去重做。

  下属劝他不必如此较真,唐俭摇头。

  “预算制度明确了责任,民部掌管天下钱粮,若账目不清,出了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老夫。你们也想跟着担责?”

  下属们这才恍然,办事顿时认真了许多。

  兵部尚书李積,也一改往日的大而化之,开始仔细核算北境军镇修缮的每一笔开支。

  他甚至还派了几名亲信官员,前往北境实地勘察,核实工程量和物料价格。

  有将领抱怨他小题大做,李積正色道:“一百八十万贯预算,是我在太子面前签了字画了押的。”

  “到时候工程做不好,或者超了支,丢官罢职的是我,你们也跟着脸上无光。现在仔细些,免得日后麻烦。”

  就连礼部、刑部这些看似与预算关系不大的部衙,主官们也开始严格要求下属,各项开支都要明细,都要有据可查。

  因为预算制度规定,所有朝廷支出,无论大小,都要纳入预算管理。

  这种变化,很快被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察觉。

  两仪殿。

  李世民心情颇佳地饮着新贡上的“清源茶”,听着房玄龄、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三人的奏报。

  自贞观学堂归来后,他总觉得胸中一股畅快之气难以言喻。

  “陛下,”房玄龄禀道。

  “预算制度正式颁布施行后,各部衙态度迥异于前。”

  “尤其是几位尚书,如唐俭、段纶等人,如今对各自部衙的预算执行盯得极紧,再三叮嘱下属务必严格按照预算条目办事,严禁超支,对工程进度、钱粮拨付的核查也比以往严厉了数倍。”

  长孙无忌接口道:“确实如此。臣听闻,工部为江南治水工程,已派数名得力干吏常驻地方,日夜督工,核算物料,生怕出了纰漏。”

  “民部对仓廪扩建的钱粮支出,亦是每旬一核,账目清晰至极。”

  “这与以往‘事后找补’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岑文本也补充道:“不仅是尚书,各司郎中、主事也都绷紧了弦。”

  “以往申请款项,总想多报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却是精打细算,唯恐预算超标,来年无法交代,或是被追究责任。”

  “朝堂上下,倒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兢慎之风。”

  李世民听着,初时有些诧异,随即恍然,继而抚须轻笑。

  “哦?竟是如此?朕原以为,预算制度约束之下,他们会束手束脚,不想反倒激发了这般敬业之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思。

  “看来,这预算制度,除了规范钱粮,竟还有督促进取之效?”

  “倒是朕未曾料到的。”

  他心中确实有些惊讶。

  预算制度的本意是控制支出,防止滥用,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给这些官员套上了“紧箍咒”,让他们不得不更加负责、更加勤勉。

  这种变化,是他乐于见到的。

  这意味着,朝廷的行政效率可能会因此提升,贪腐和浪费的空间也被压缩。

  “你们觉得,此风可会长久?”李世民问道。

  房玄龄沉吟道:“回陛下,制度初行,威慑尤在。”

  “只要朝廷坚持严格按制度考核,此兢慎之风,应可持续。毕竟,关乎自身前程,无人敢懈怠。”

  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也点头称是。

  他们都能感受到,自从预算审议那次会议后,各部衙的办事风气确实为之一新。

  虽然过程让一些官员倍感压力,但结果似乎并不坏。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好,甚好。看来,承乾和逸尘搞出的这个预算制度,倒也不全是给朕添堵。”

  话语中,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和认可。

  他意识到,这个制度或许真的能帮助他更好地驾驭这个庞大的帝国,让官员们更主动地去完成目标,而非消极应付。

  新一期的《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同时刊发,立刻在长安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头版显著位置,便是李逸尘亲自撰写的长篇报道。

  文章详细记述了李世民当日驾临学堂、聆听争论、并发表讲话的经过,经过李逸尘的精心梳理和提炼,李世民那些随性的感慨被升华成一套条理清晰、内涵深刻的“圣心用意”。

  文章重点强调了陛下对学子们“不尚空谈、直面问题、勇于建言”精神的赞赏,肯定了贞观学堂培养务实干吏的办学方向。

  并引申出“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实为要”的核心观点。

  最后,文章以一句极为精炼且意味深长的话作结。

  “陛下勖勉士林,亦如北辰垂范百僚: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

  紧接着的评论员文章,署名“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则对“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这句话进行了深入阐释。

  “初志”者,士子释褐之初“上报君恩、下抚黎庶”之赤诚。

  “持恒”者,须恪守此心,躬行于案牍之间,不以位尊而忘勚,不以事繁而生怠。

  当常怀兢惕,知禄位受之朝廷、承自天恩,所系者惟社稷安泰、兆民康阜。

  文中援引时政:文章结合当前朝政,如预算制度的严格执行、税制改革的稳步推进等,勖勉群僚“深体圣训,躬行实践”,

  潜心涵泳“守初志而持恒”之深意,

  内化于心为操守,外化于行为政绩,精进牧民之术,以副宸衷所期,不负苍生所望。

  此文辞旨醇正,理据翔实,既契“堲谗说殄行”之训,复切贞观新政之要,无虚浮空谈,读之如闻金石之声。

  当内侍王德捧着墨痕犹润的邸报呈至御案时,太宗初未凝神。

  然览至头版“圣谕精要”处,见“守初志而持恒”六字及李逸尘宏论,御笔微顿,目光沉静如深潭,指尖轻抚纸页,良久颔首。

  “此言可镌于座右。”

  他反复看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心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自己当日在学堂不过随口而言,竟被整理得如此条理分明,立意高远?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这愉悦来自多个方面。

  首先,这是太子主动示好的明确信号。

  李逸尘是东宫属官,他撰写评论员文章,显然是得到了承乾的授意。

  这意味着,预算制度的那点不快,太子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弥合,而且是如此给面子的方式。

  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种被尊重、被孝敬的满足。

  其次,这“圣心用意”一经报纸刊发,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学堂内的随口嘉勉,而是变成了需要百官“深入学习领会”的帝王训谕。

  这意味着他的话语权,找到了一种新的、更广泛、更直接的载体。

  以往他的意志需要通过诏书、通过朝会来传达,层级繁多,效力难免衰减。

  而报纸,却能直达各级官吏,甚至士绅学子。

  这种形式,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更贴近“教化天下”的帝王威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日后说话,确实需要更加考究,甚至可以主动利用报纸这个平台,时不时发表一些“重要指示”,让官吏们学习研讨,这必将极大地强化他的权威和影响力。

  再者,李逸尘的评论员文章,写得实在是深得他心。

  “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这句话总结得极其精辟,阐释得也十分到位,完全契合他对自己、对臣子的要求。

  这篇文章,不仅没有曲解他的意思,反而提升和光大了他的意图。

  这让李世民对李逸尘的才华和“懂事”程度,再次刮目相看。

  此子不仅精通谋略经济,连这等“文宣”工作也做得如此出色,实在是难得的全才。

  太子能得此人辅佐,确是幸事,而从另一个角度看,此子能如此尽心尽力地为“陛下圣心用意”张目,也说明他心中是忠君体国的。

  “好!好一个‘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多日来因预算制度而产生的那点阴霾彻底一扫而空。

  “王德,你看这文章写得如何?”

  王德连忙躬身笑道:“陛下圣明!李庶子这篇文章,老奴虽不能全懂,但也觉得说得在理,听着提气。”

  “尤其是这‘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说得真好,让陛下想起了当年在秦王府时,大家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啊。”

  李世民哈哈大笑。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说得不错!为君者,为臣者,都当时刻铭记初心!”

  他心情大好,吩咐道,“去,传朕口谕,嘉奖贞观学堂众学子勤勉向学。”

  “另外,告诉房玄龄,这期《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着令各部衙组织属官认真学习讨论,务必领会朕意图!”

  “遵旨!”王德领命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又拿起报纸仔细读了一遍,越读越是满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各级官吏在衙署内围坐一堂,认真研讨“陛下圣心用意”的场景。

  这种号令天下、思想一统的感觉,比批阅一百份奏疏更让他感到愉悦和充实。

  他意识到,一种新的权力运行方式正在悄然形成。

  而这一切,竟然始于太子和李逸尘的一次“孝心”之举。

  这让他对太子的观感,不禁又复杂了几分,但总体而言,是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的。

  高明懂得了如何用一种更成熟、更有效的方式来行使权力,包括如何与他这个父皇相处。

  尚书省值房内,房玄龄独自坐在案后,展开报纸,细细读了起来。

  文章将陛下在贞观学堂的讲话整理得条理分明,那些随口的勉励之语,被提炼成“公正论事”“敢说谏言”等几个清晰的要点。

  后面李逸尘的评论员文章,则是对这些要点的深入阐发,结合预算制度推行、税制改革等当前朝政,向各级官吏提出具体要求。

  房玄龄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反复揣摩。

  他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一阵复杂的感慨。

  作为宰相,他太清楚朝堂议论的常态了——顾虑重重,言不由衷,真正的核心问题往往裹在层层叠叠的场面话和潜台词里。

  陛下那日在学堂感叹“很久没听到这么实在的争论了”。

  这话里的无奈与欣慰,房玄龄此刻感同身受。

  而太子授意李逸尘将这次讲话整理发表,其用意,房玄龄看得明白。

  这是在向陛下示好,用最体面、最公开的方式。

  预算制度之争,太子寸步不让,那是坚持原则。

  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好。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李逸尘那篇评论员文章上。

  这篇文章,写得很见功力。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篇文章把握住了“度”。

  它是在解读和宣扬“陛下圣心用意”,但通篇没有一句肉麻的吹捧,而是将重点放在“精神”的内涵和对官吏的指导意义上。

  房玄龄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篇文章,看似是为陛下张目,实则也为太子加分,更在无形中倡导了一种务实、敢言的官场新风。

  一石三鸟,润物无声。

  更让房玄龄感到一丝欣慰的,是陛下与太子之间这种新的互动方式。

  如今这篇文章,则是较量之后的善意与台阶。

  这对父子,似乎正在摸索一种更适合他们身份、也更有利于朝局的相处之道。

  作为历经两朝、见证无数宫廷风波的老臣,房玄龄乐于看到这种变化。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

  陛下方才已传出口谕,要求各部衙组织学习这期报纸的内容。

  可以想见,接下来一段时间,“敢说谏言”“公正论事”将会成为各级官吏常挂嘴边的词。

  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真正认同,至少在表面上,官场的风气会为之一肃。

  这,或许就是李逸尘这篇文章更深层的目的——不仅是为陛下和太子铺台阶,更是借此机会,将一种更务实、更负责的为政理念,自上而下地灌输下去。

  魏王府,书房。

  李泰将那份《大唐旬报》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上前踩了两脚,洁白的纸张立刻印上几个乌黑的靴印。

  “马屁精!天生的马屁精!”

  李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站在一旁的杜楚客脸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文章!‘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多么道貌岸然!不就是把父皇随口几句话,添油加醋,包装成什么‘圣心用意’吗?”

  李泰越说越气,在书房里快步踱着圈子,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李逸尘!东宫右庶子!他除了会写这些溜须拍马、歌功颂德的文章,还会干什么?”

  “啊?预算制度是他搞的,处处掣肘!现在又搞出这么一篇东西,把父皇哄得团团转!太子这马屁拍得,真是又响又高!”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皱巴巴的报纸,对杜楚客吼道。

  “先生!你看到没有?他们这是在做戏!做给父皇看,做给天下人看!”

  “父皇去一趟学堂,随口说几句话,就被他们捧到天上去了!”

  “还‘各级官吏深入学习领会’?”

  “我呸!不就是想告诉天下人,父皇多么看重太子办的学堂,多么认同太子的那套吗!”

  杜楚客垂手而立,面色平静,待李泰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捡起那份报纸,轻轻抚平褶皱,就着窗光,再次仔细看了一遍头版文章。

  他的目光沉稳,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看完后,他将报纸轻轻放在案几上,抬眼看着犹自愤愤不平的李泰。

  李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焦躁和无力感取代。

  “那我们……我们之前所做的,岂不是白费力气?”他喃喃道。

  “预算制度之争,好不容易让父皇对那跛子有所不满,觉得他过于固执,不体谅圣意……”

  “可这篇文章一出,父皇那点不快,恐怕烟消云散了!他们父子反而显得更默契了!”

  杜楚客默然点头。

  这正是他看完文章后,心中最大的感慨。

  李逸尘这一手,时机选得太准,角度找得太妙。

  在预算风波刚刚平息的节点,用这样一种既给足陛下颜面、又彰显太子孝心和能力的温和方式,轻松化解了可能存在的芥蒂,甚至将矛盾转化为了展示父子和谐、理念相通的机会。

  差距啊。

  杜楚客在心中暗叹。

  魏王这边,还在为预算削减、工程受阻而恼怒,还在琢磨如何下次找机会攻讦太子。

  而太子那边,已经在用更高级的方式巩固地位、融洽父子关系了。

  这种政治手腕和眼光上的差距,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

  “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李泰急切地问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得意?我们是不是也该写文章?”

  杜楚客摇头。

  “殿下,此时效仿,已落了下乘,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与太子在这方面一争短长。我们之前的谋划,因预算制度和李逸尘这篇文章,确实受到了影响。但并非全无机会。”

  李泰眼睛一亮:“先生请讲。”

  “陛下的态度,短期内或许因这篇文章而缓和。”

  “但陛下对工程的期待,对‘贞观盛世’应有气象的追求,并未改变。”杜楚客分析道。

  “此次预算被大幅削减,许多工程延期,陛下心中岂能毫无遗憾?”

  “只不过被太子用制度和‘孝心’暂时安抚住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再去撩拨陛下对太子的那点不满,而是……”杜楚客压低声音。

  “切实做出成绩,让陛下看到,谁才能真正帮他实现心中所想。”

  “成绩?”李泰若有所思。

  “信行。”杜楚客吐出两个字。

  “这正是我们最大的优势。预算制度卡住了朝廷大规模支出的脖子,但信行发债,却能绕过部分限制,为一些紧要事务筹措资金。”

  “陛下一心想做的工程,朝廷预算不足,我们可以通过信行,以其他名义,募集民间资金,先行启动部分关键环节。”

  “或者,支持一些陛下关切、但未被列入朝廷预算的急务。”

  “只要事情办成了,效果出来了,陛下自然会看到殿下的能力和用心。”

  “届时,谁是真正能为他分忧、帮他达成心愿的儿子,不言自明。”

  李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先生所言极是!是了,我们何必总盯着东宫那边和他们斗气?”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信行这半年来,运作顺畅,信誉渐立,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杜楚客见李泰情绪好转,心中稍安,但依旧提醒道:“殿下,信行事关重大,运作需格外谨慎。”

  “尤其涉及资金募集和投放,务必账目清晰,流程合规,绝不能授人以柄。”

  “如今预算制度推行,朝廷上下对‘责任’二字敏感至极,我们更需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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