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清茶”铺子前的队伍,从晨光初露排到了日上三竿。
铺门尚未开启,已有数十人等候。
如今清茶铺已经开发出多种茶类。
与往日不同,今日队伍中多了许多衣着体面、神色却略带不耐的管事模样人物。
他们身后往往跟着一两个小厮,提着空篮或布袋,眼神不时瞟向铺门,又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完成一桩紧要又令人不快的差事。
“王管事,您也来了?”
队伍中段,一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朝前方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
被称为王管事的那人回过头,是张富态白净的脸,穿着靛蓝色绸缎袍子,腰带上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他见是熟人,眉头稍展,随即又皱起,压低声音抱怨。
“可不是么!我家阿郎昨日尝了同僚送的一小包,直说妙极,今晨便催着我来,定要买上五包回去。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门还没开!”
“谁说不是!”山羊须男子凑近些,声音里透着同样的无奈与不满。
“我家主君亦是如此。说是这茶清心醒脑,批阅文书时饮之,思路格外清晰。”
“还交代务必买到那‘龙井’,说是滋味最佳。”
“可你看看这阵势……”他朝前后努努嘴,“
“各府里的管事怕不是来了小一半。”
“这铺子每日就出那么些货,如何够分?”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面忽然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铺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李安那张憨厚带笑的脸露了出来,朝外拱手。
“各位客官久等,对不住,对不住!今日新茶刚到,正在分装,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队伍微微向前涌动,那些管事们虽心中焦躁,却也不敢造次。
谁都知道这铺子背后站着的是如今朝中风头正劲的东宫李中舍人。
老爷们爱喝这茶,他们这些下人若敢在这里闹事,回去怕不是要挨板子。
又等了约一刻钟,茶铺才正式开始售卖。
李安带着两个雇来的伙计,一个收钱记账,一个取货递送,忙得额头见汗。
他脸上始终挂着歉然又热情的笑,对每位客人都重复着。
“对不住,让您久等。今日货足,定能让您买到。”
话虽如此,架不住人多。
那标价“二两银子一包”的“明前龙井”最先告罄,接着是其他几样名目的散茶。
轮到后面时,只剩下最普通的“炒青”,价格虽稍廉,也要八百文一包。
几位排在后面的管事脸色难看。
买不到指定的茶叶,回去如何交差?
一个身着褐色绸衣、面相精干的管事挤到前面,朝李安拱手,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悦。
“李掌柜,我家乃是兵部刘侍郎府上。侍郎大人指名要‘龙井’,您看……能否通融一二?价钱好说。”
李安擦拭着额头的汗,连连作揖,笑容里满是歉意。
“刘管事,实在对不住!小店规矩,每日茶量有限,售完即止,概无预留。”
“今日‘龙井’确已卖完。您看这‘炒青’也是极好的,要不……先带两包回去?明日您早些来,小老儿一定给您留!”
刘管事眉头紧锁,看着柜上那几包朴素的“炒青”,心中憋闷。
自家老爷嘴刁,寻常茶叶怎入得了口?
可看看李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同样没买到满意茶叶的其他府邸管事,知道多说无益。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对身后小厮道:“走!明日卯时就来!我就不信买不到!”
类似的情形不断上演。
茶铺前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茶香与淡淡火气的微妙氛围。
达官贵人家的管事们平日在外多少有些脸面,何曾为了一包茶叶如此排队受气?
可偏偏自家老爷就好这一口,听闻同僚有此茶待客,自家没有,竟觉失了颜面。
这差事办不好,轻则挨训,重则影响在府中的地位。
于是再不满,也只能忍着,盘算着明日如何更早前来,或使些别的门路。
茶铺斜对面的一座酒肆二楼雅间,窗扇微开,一道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下方排队的人群,以及铺内忙碌的李安。
那是杜楚客。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从这酒肆买的、滋味寻常的煮茶,慢慢啜饮。
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对面的“清茶”铺。
作为魏王府长史,他本不必亲自来此探查。
但关于这清茶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利益的消息,让他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
看那队伍的长度,看那些管事们虽不耐烦却坚持等待的神情,看铺内流水般收进的银钱……
杜楚客心中估算着,这小小一间茶铺,每日的进项应该极大。
而这,仅仅是李逸尘诸多谋划中,看似不起眼的一桩“小生意”。
“李逸尘……”杜楚客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此人崛起之速,谋划之深,手段之奇,确是他宦海沉浮多年所罕见。
东宫因他而气象一新,如今连这市井商业,也被他玩出了新花样,聚起了惊人财富。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魏王殿下对李逸尘的忌惮与拉拢之意,他心知肚明。
此前诸多尝试,皆难奏效。
此人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始终紧紧依附东宫,不露丝毫破绽。
但这茶叶生意……或许是个新的切入点。
杜楚客昨日得到线报,不仅这清茶生意红火,李逸尘那位堂兄李焕,更在与胡商做着一种名为“砖茶”的大宗买卖。
利润极其丰厚,且正在迅速扩大规模。
草原胡商对此物需求极大,据说能换取良马、皮货,乃至金银。
若能将此生意揽入魏王府,一可得巨利,充实府库。
二可与李逸尘家族建立联系,日后或可徐徐图之。
只是,李逸尘会答应吗?
杜楚客摇了摇头。
以李逸尘之精明,对东宫之忠诚,直接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或许该从别处着手。
陇西李氏的主家……那个李道玄,或许是个合适的桥梁。
他心中盘算着,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茶铺挂出“今日茶已售罄”的木牌,人群渐渐散去,才起身离开。
魏王府,书房。
李泰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
盏中茶汤清亮,色泽微黄,香气清幽,正是今日府中管事排了许久队才买回的“清茶”。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的确与以往喝的煮茶截然不同。
没有姜、枣、盐、橘皮等杂味掩盖,茶叶本身的清香、微苦、回甘层次分明,入口后确有一种涤荡烦闷、清醒神思之感。
“好茶。”李泰放下茶盏,赞了一句,看向侍立在下方的杜楚客。
“难怪长安城为之风靡。此茶制法,倒也别出心裁。”
杜楚客躬身道。
“殿下所言极是。此茶不仅风靡长安,据闻洛阳、太原等地已有商人欲效仿或求购。”
“李逸尘此子,于商事一道,亦颇有天赋。”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他岂止是颇有天赋。本王听闻,这清茶铺子日进斗金。更不用说,他还有别的生意。”
他目光转向杜楚客。
“先生前日所言砖茶之事,查得如何了?”
杜楚客上前一步,低声道:“臣已详加探查。确有其事。负责此事的,是李逸尘的堂兄,名为李焕,月前才从陇西来到长安。”
“此人表面是与几位胡商合伙,在城南设坊,将茶叶压成型,制成紧实茶砖,专售往草原。”
“胡商以金银、马匹、毛皮等物交换,利润……据保守估算,数倍于清茶。”
李泰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神微凝。
“数倍于清茶?那是多少?”
“清茶铺每日售茶约百包,均价一两银子,日入百两,月入三千两,年计三万余两。”
“而这砖茶,据闻已与数个突厥、回纥大商队订立长期契约,每批交易量动辄千斤,折算下来,年利恐在十万两以上,且还在快速增长。”
杜楚客声音平稳,吐出的数字却让书房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十万两以上!
李泰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魏王府岁入不菲,但开销也大,养着众多门客、僚属,维持王府体面,还要暗中经营一些势力,处处需钱。
李泰自从掌控信行以来,府中的收入已经翻了很多倍了。
十万两白银,对他而言,也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更关键的是,这生意似乎能持续做大。
草原饮茶之风若真如线报所言日渐盛行,其前景……
“李焕……”李泰缓缓重复这个名字。
“他背后,果真是李逸尘?”
“十之八九。”杜楚客肯定道,“李焕一介陇西来的旁支子弟,若无强力人物支持,如何能迅速在长安立足,并与众多胡商搭上线?”
“且砖茶制法,闻所未闻,必是李逸尘所出。”
“李安管清茶铺,李焕管砖茶坊,皆是李逸尘族亲,这生意是谁的,不言而喻。”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先生以为,本王若想插手这砖茶生意,该当如何?”
杜楚客早有腹稿,沉吟道:“殿下,直接找李逸尘或李焕合作,恐难如愿。”
“李逸尘是东宫心腹,其家族生意所获厚利。他绝不会容许殿下分一杯羹,引魏王府势力介入。”
李泰脸色沉了沉。
他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实情。
李逸尘如今是太子最倚重的臂膀,深得父皇关注,本身又已是文坛清流领袖,名声显赫。
动他,就是公然与东宫撕破脸,且会触怒父皇,惹来清议非议。
为了一桩生意,不值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东宫凭此聚敛巨财,势力日盛?”李泰不甘道。
“自然不是。”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逸尘那里铁板一块,但我们或可从别处着手。”
“这生意,名义上是李焕与胡商合伙,但归根结底,茶叶来源、工匠招募、坊间管理,皆需依仗李家。”
“而李焕、李安这一支,终究是陇西李氏的旁系。”
“他们的主家,是陇西李氏丹阳房。”
李泰眉头一挑:“先生的意思是……找李道玄?”
“正是。”杜楚客点头。
“李道玄本人但在朝中并无实权。魏王府若愿与之交好,许以利益,他未必不愿促成合作。”
“毕竟,李焕的生意做得再大,名义上仍是陇西李氏的产业。”
“主家过问,分润利润,天经地义。”
“只要李道玄开口,李焕敢不从?”
“即便李逸尘不满,那也是李家族内事务,他难以公然反对。”
李泰缓缓点头,这倒是一条迂回之路。
以王府之势,结交一个日渐式微的丹阳房,许以重利,李道玄动心的可能性很大。
届时,通过李道玄施压,让李焕同意魏王府参股,或直接提供制茶之法,另起炉灶,都非不可能。
“只是,”李泰仍有疑虑。
“李道玄会为了钱财,去开罪李逸尘?李逸尘如今风头正劲,又与太子一体,李道玄就不怕惹祸上身?”
杜楚客微微一笑:“殿下,利益足够大时,风险便值得冒。”
“李道玄非蠢人,他岂会看不出李逸尘的前程?”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可能答应。因为此举,不仅是为财,更是将魏王府与陇西李氏某支绑在了一起。”
“对他而言,这是多重押注。”
“既得了实利,又暗中与殿下建立了联系。”
“日后无论东宫魏王府谁更进一步,他李道玄都能有所凭恃。此乃世家大族惯常的生存之道。”
李泰听罢,细小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沉吟道:“先生所言,确有道理。那就先依此策试行。”
“不过,在找李道玄之前,不妨先探探李焕的口风。”
“你亲自去见一见此人,就以商谈合作为名,看看他背后之人态度究竟如何,也摸摸他的底细。”
“若他能直接答应,或可省去许多周折。”
“臣遵命。”杜楚客躬身应道。
“记住,”李泰转身,盯着杜楚客,语气加重。
“态度要客气,但也要让他明白,这是魏王府的意愿。先礼后兵。”
“臣明白。”
两日后,午后,西市一家颇为清静的茶楼雅间。
李焕有些局促地坐在雕花木椅上,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在衣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面前坐着的,是身着常服、面带温和笑意的杜楚客。
虽未穿官袍,但杜楚客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度,以及旁边侍立的那位目光锐利的随从,都让李焕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只是个刚从陇西来的小商人,何曾与四品大员、王府长史这等人物单独对坐过?
若非对方递来的名帖上清清楚楚写着“魏王府长史杜”,且言辞客气,言明只是“聊聊生意”,他恐怕连来的勇气都没有。
“李掌柜不必拘谨。”杜楚客亲自执壶,为李焕斟了盏茶,语气随和。
“今日杜某是以私人身份,想与李掌柜谈谈合作的可能。”
“听闻李掌柜的砖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令人钦佩啊。”
李焕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连声道。
“杜长史谬赞了,小人只是做些小本买卖,糊口而已,当不起‘风生水起’。”
“诶,李掌柜过谦了。”杜楚客笑道。
“如今长安胡商圈里,谁不知道李掌柜的砖茶是紧俏货?”
“连突厥特勒、回纥俟斤都指名要呢。这可不是小买卖。”
李焕心中一紧。
对方调查得如此清楚!
他愈发谨慎,赔笑道:“都是主家照拂,合作伙伴帮衬,小人只是跑跑腿,张罗张罗。”
“主家?”杜楚客故作不知,顺势问道,“不知李掌柜的主家是……”
李焕谨慎答道:“回长史,小人是陇西李氏族人,这生意是与族中几位长辈一同操持的。具体事务,小人需向主家请示。”
没有提李逸尘,只提“陇西李氏”、“族中长辈”。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背景,又未暴露核心人物。
杜楚客心中暗赞李焕应对得体,面上笑容不变。
“原来如此。陇西李氏,名门望族,能做出这般新奇利厚的生意,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
“杜某今日冒昧相邀,实是因我家殿下——魏王,对李掌柜的砖茶颇有兴趣。”
“殿下听闻此茶利于牧民消化肉食,在草原极受欢迎,而我魏王府在北境也有些许人脉与生意。”
“故而,殿下有意与李掌柜合作,共同将这砖茶生意做大。”
“不知李掌柜意下如何?”
李焕心头一跳。
他强行镇定,面露难色。
“这……杜长史抬爱,小人感激不尽。”
“只是……这生意并非小人一人能做主。”
“合作之事,关乎重大,小人需禀明主家,由主家定夺。”
“这是自然。”杜楚客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就有劳李掌柜向主家转达魏王府的诚意。”
“合作方式,可以详谈。”
“魏王府可提供资金、北境渠道,甚至官方庇护。”
“所得利润,亦可商榷。”
“相信贵主家权衡利弊之后,会明白与魏王府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盯着李焕,缓缓补充道。
“毕竟,生意做得再大,也需要稳固的靠山,不是吗?”
“东宫虽好,但有些事,未必方便直接出面。”
“魏王府,或可补其不足。”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利诱。
李焕背上渗出冷汗,他不敢接这话头,只能躬身道:“长史之言,小人一定带到。待主家有了回音,小人立刻禀告长史。”
杜楚客观察着李焕的神色,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此人谨慎,口风也紧,再逼问下去反而不美。
他笑了笑,端起茶盏。
“好,那杜某就静候佳音。希望下次与李掌柜相见,能听到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