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太子这一手……却是有点让人看不明白。”
李泰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
“仅仅是朝堂上一点风波,按道理来说,太子不应该把雪花盐制法交给朝廷。”
杜楚客缓缓道,思索着太子的背后深意。
“那制法,如今可是东宫最大的依仗。”
“一旦上交,朝廷便完全拥有了这个盐法。”
“就算是新成立的盐道衙门,最终的人选,还是陛下钦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泰。
“殿下可想过,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李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还能为何?定是前几日朝中议论汹汹,那跛子怕了,想用这法子堵住悠悠众口,顺便讨好父皇呗。”
他说着,又冷笑起来。
“只是他这账算得糊涂。就算他上交了是为了安抚父皇,可如今他在朝中已成势,父皇怎么可能因为这事儿就安心?”
“该猜忌的照样猜忌,该防备的照样防备。”
“他倒好,白白丢了金山!”
李泰越想越觉得痛快,伸手从案上抓起一把西域进贡的葡萄,扔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
“殿下,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哦?”李泰停下咀嚼,看向杜楚客。
“先生有何高见?”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太子近年来行事,看似常有惊人之举,实则步步为营。”
杜楚客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冷静。
“诛心之论震动两仪殿,开放东宫收揽人心,钱庄之策绕开朝廷度支,雪花盐惠及百姓赢得民望……”
“这一桩桩,哪一件是鲁莽之举?”
李泰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杜楚客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太子献出雪花盐,绝非一时冲动,更非算不清账。这其中,必有深意。”
李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佻之色渐渐褪去。
他虽急躁,却不愚蠢。
杜楚客的话点醒了他——
那个跛子,这一年来确实变了。
变得深沉,变得难测,变得……让人不敢小觑。
“那依先生之见,”李泰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
杜楚客重新坐回席上,双手拢在袖中。
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凝重。
“臣反复思量,只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杜楚客缓缓抬起眼,直视李泰。
“殿下,太子这么做,只有一个好处——如果太子即位了,这些本来就都是太子的。”
“盐法、盐道衙门、乃至整个盐政体系,又会回到太子手中。”
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李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喃喃道:“先生的意思是……那跛子已经狂妄到了真觉得自己可以顺利即位?”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
“是不是这么想,不重要。”
“不重要?”李泰不解。
“重要的是,”杜楚客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让朝中人知道太子是这么想的。”
李泰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完全听懂了。
这不是在分析太子献盐的真实动机,而是在……制造动机。
太子是不是真的认定皇位已是囊中之物,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尤其是父皇相信,太子是这么想的。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子是储君,是法定的继承人。
可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储君,若表现得太过笃定,太过急切,太过……理所当然,那在帝王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兴奋,从脚底直冲头顶。
“先生是说……”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们可以……散布流言?说太子献盐,是因为认定皇位迟早是自己的,所以现在献出去,将来登基后再拿回来,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杜楚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泰。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快步踱步。
他太兴奋了,肥胖的身体因此微微颤抖。
“对啊……对啊!”他喃喃自语。
“父皇是什么人?玄武门杀出来的皇帝!他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哪怕是他儿子觊觎这个位置!”
“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觉得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就是他的!”
他停下脚步,转向杜楚客,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那跛子这一年风头太盛了!开放东宫,纳谏如流,钱庄,雪花盐,贞观学堂……”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收揽人心,都在扩大势力!父皇能没想法?能安心?”
“如今他再献出雪花盐,表面上是为朝廷,可若我们放出风声,说他这么做,是因为笃定自己迟早要即位,所以现在献出去,不过是暂时存放在父皇那里……”
李泰越想越觉得这计策毒辣,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妙!妙啊!这是往父皇心窝子里捅刀啊!”
“是啊!你跛子不是狂妄吗?不是觉得自己稳坐东宫吗?”
“那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杜楚客面前,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先生,此计甚好!那跛子献盐,本是想讨好父皇,平息朝议。”
“可若这流言一起,父皇会怎么想?父皇会觉着,这儿子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
“是不是已经在为将来登基铺路了?”
“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老到该让位了?”
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父皇是什么性子?当年他能杀兄囚父,如今就能……废了这个让他不安的儿子!”
杜楚客缓缓点头,但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忧虑。
“殿下,此事行事却需谨慎。流言要放,但不能从魏王府出去。”
“要让它自然而起,仿佛朝野间自发的猜测。而且,不能只靠流言。”
李泰收敛了笑容:“先生的意思是……”
“要在朝中找几个合适的人,”杜楚客低声道。
“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语气,把这话‘不经意’地说出来。”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与东宫不对付的,那些担心太子将来即位会清算旧账的……”
“他们,会是最积极的传声筒。”
李泰眼睛一亮。
“对!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天天把‘储君当谦逊’挂在嘴边。”
“还有那些山东世家,在太子那里吃了瘪,只要稍加点拨……”
他说着,又皱起眉头。
“只是,光靠流言,能成事吗?父皇何等精明,岂会轻易相信?”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
“所以,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太子自己,露出马脚。”
李泰愣住了:“如何让他露出马脚?”
杜楚客的目光变得幽深:“殿下方才言道,太子献盐的同时,还拟了个盐道衙门的章程?”
“记得,怎么了?”
“那章程里,对盐道衙门的职权、运作、乃至官员选拔,都有详细规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太子只是单纯献出制法,大可不必附上如此详尽的章程。”
“他这么做,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已深思熟虑,早已为将来接管盐政做好了准备。”
李泰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先生是说……”
“我们要做的,”杜楚客的声音低如耳语。
“是让朝中有人‘发现’这一点。让他们‘恍然大悟’。”
“原来太子献盐是假,借机安插人手、掌控盐政是真。”
“原来他所谓的‘为朝廷着想’,不过是为了将来自己即位后,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一个已经按他心意打造好的盐政体系。”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兴奋淹没。
太毒了。
这一计,是要把太子彻底钉死在“心怀叵测”的柱子上。
献盐本是大功,可若被解释成“为将来铺路”,那就成了大罪。
章程本是周详,可若被解读成“早有预谋”,那就成了野心。
父皇会怎么想?
一个儿子,在他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即位后的事情布局了。
就已经开始把他这个皇帝当成过渡,开始安排“后李世民时代”的朝政了。
这已经不是猜忌的问题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胡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先生,”他缓缓开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流言要放,但要放得巧妙。朝中的人要动,但要动得不露痕迹。至于让太子露出马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最好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杜楚客微微颔首。
“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太子声望正隆,又有献盐之功在身,此刻发难,恐难奏效。需待时机。”
“什么时机?”
杜楚客沉吟道。
“盐道衙门设立,必有一番争斗。雪花盐制法上交,朝中各派系必会争夺盐道使的位置。”
“届时,东宫若有何动作,便可大做文章。”
李泰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对了,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那几个嫡系子弟,都已进了贞观学堂?”
杜楚客唇角微扬。
“是。臣已与他们家中长辈打过招呼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人,会在学堂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若有任何……不妥当的言论、不该有的动向,”
“他们会想办法递出消息。”
李泰靠向椅背,肥胖的脸上浮起一层讥诮。
他慢悠悠地开口。
“那跛子,是不是真以为——只要踏进他贞观学堂的门槛,喝了他几口墨水,就成了他东宫的门生?”
他忽然嗤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想得美。”
权柄这东西,哪是几堂课就能换走的?
李泰的心底,翻涌着冰冷的算计。
那些世家子,血脉里淌的是家族百年兴衰的训诫,骨头里刻的是利益权衡的本能。
太子想用“师道”捆住他们?
天真!
两仪殿暖阁。
炭火比平日烧得更旺了些,将寒意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与纸的气息。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着一条墨青色锦被。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目光落在刚刚被引入阁内的三人身上。
李承乾走在最前,脚步比平日更稳些,右脚虽仍能看出些许不便,但已不明显。
他身后半步,跟着李逸尘。
再后侧,是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稚嫩却眼神清亮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显得有些拘谨。
“儿臣参见父皇。”
“臣李逸尘、造纸坊匠人赵小满,参见陛下。”
三人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目光在赵小满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承乾。
“高明,你昨日奏报说,钱庄筹备已毕,银票也制好了?”
“是,父皇。”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这便是钱庄首批试行的银票样张,请父皇过目。”
内侍王德接过木匣,小心打开,取出里面一张泛着淡淡米白色的纸票,铺展在御榻旁的小几上。
李世民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票上。
纸票约莫一尺长,半尺宽,质地坚韧挺括,触手温润,与寻常纸张迥异。
票面以靛青、赭红二色套印,纹饰繁复却不显杂乱。
上方居中印着“大唐皇家钱庄”六个隶书大字。
其下是一行略小些的字:“凭票即兑足色纹银壹佰两”。
票面四周环绕着连绵的缠枝莲纹,间以祥云、瑞兽图案。
正中央则是一幅精细的宫阙楼阁图,线条细密,层次分明。
左下角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文是“大唐皇家钱庄总柜之印”,印泥颜色沉厚,微微凸起于纸面。
“这纸……”
李世民用手指捻了捻票角,抬眼看向李承乾。
“回父皇,此纸乃是东宫造纸坊特制。”李承乾答道。
“以楮皮、麻、竹纤维为主料,掺入少量特殊纤维,并经多道工序捶打、漂白、上胶。”
“其韧度、挺度、耐折度皆远胜寻常纸张,且不易受潮虫蛀。”
“造纸配方及工艺,已列入绝密。”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票面图案上。
“这些纹饰,印制得如此精细,倒像是工笔画了。”
“此乃采用改良后的雕版印刷之术。”
这次接话的是李逸尘,他微微躬身。
“将画稿反刻于梨木板上,分色制版,套印时需对位极准。纹饰设计亦暗藏玄机,线条走向、疏密排布皆有定规,寻常工匠难以仿制。”
“暗藏玄机?”李世民眉梢微挑。
李承乾看向身后的赵小满:“小满,你来说。”
赵小满上前一步,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回、回陛下,这银票的防伪,共有五层。”
“哦?五层?”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是。”赵小满定了定神,话也顺了些。
“第一层是纸。方才太子殿下说了,此纸配方独特,外人难以获得,即便得了,其手感、色泽、透光性亦难以完全仿冒。”
“第二层是墨。印刷所用靛青、赭红二色墨料,皆由将作监秘方调配,色泽沉着,入纸即融,不褪色,且在不同光线下有细微色变。”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第三层是印。那方朱红大印,印泥以朱砂、艾绒、蓖麻油及数味药材秘制,色泽鲜艳持久,印迹有细微凹凸,手指抚过可感。”
“且印文笔画间有极细的暗记线条,寻常肉眼难辨。”
李世民依言用手指轻抚印文,果然感觉到些许凹凸。
他又凑近细看印文,却看不出什么暗记。
“第四层,便是这些纹饰。”
赵小满指着票面上的缠枝莲与宫阙图。
“图案线条看似连贯,实则在某些转折、交接处,藏有极微小的断裂或叠笔。”
“这些‘破绽’的位置与形状,按一定规律排列,只有钱庄核心匠师与几位主事知晓。”
“查验时,需用高倍放大镜——呃,就是特制的‘窥微镜’——仔细观察才能发现。”
他说到“窥微镜”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李逸尘。
李逸尘面色平静,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第五层呢?”李世民追问。
赵小满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套,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张与御几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票,双手捧着。
“陛下请看这两张票。”
李世民接过,将两张票并排放置,仔细比对。
乍看之下,毫无二致。
纸、墨、印、纹饰,似乎都一样。
“请陛下细看票面正中央,宫阙图下方那片空白处。”
赵小满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