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尚书省,值房。
烛火通明,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照得清清楚楚。
李逸尘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在靠窗处另设一席,面前摊开着今日从六部送来的各类呈报。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要停留片刻,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处轻轻一点,似在思量。
值房内外,吏员穿梭,抱牍疾行,低声交谈与翻阅文卷的窸窣声交织,却自有一种紧绷的秩序。
几位尚书省的郎官、主事起初对这位东宫中舍人的“坐镇”颇感不自在,行事说话都带着几分拘谨和审视。
但两日下来,见李逸尘只是安静阅看文书,偶尔就某些钱粮数目、文书往来时限等具体事务询问几句,态度平和,并无指手画脚之意。
那股无形的压力便渐渐化为了另一种好奇——
这位太子近臣,到底在看什么?
李逸尘看的,是脉络。
通过这一份份格式严谨、用语刻板的奏抄、移文、度支账册,他正在脑海中急速勾勒整个大唐最高行政中枢——
尚书省及其下辖六部——的实际运作图景。
哪里是关节,哪里是滞涩之处,哪些官员勤勉务实,哪些人惯于推诿,哪些事务流转顺畅,哪些环节容易积压、滋生弊病……
以往在东宫,虽也能接触到政务,但那多是经过筛选、或已成决议的“结果”。
而此处,是“过程”本身。
他尤其留意兵部与民部的文书往来。
陛下遇刺,虽严令封锁消息,但相关军械核查、猎场人员底档调阅、沿途关防加强等事宜,仍需通过正常公文程序运转。
这些文书在李逸尘眼中,不仅是公务,更是探测各方反应的触角。
两仪殿后暖阁。
御榻上的李世民,在昏迷两天两夜后,于第三日清晨,缓缓睁开了眼睛。
“父皇!”
“陛下!”
几声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李世民艰难地转动眼珠,首先看到的是跪在榻边、眼眶深陷、胡茬凌乱的李承乾。
太子身上还穿着那日去工部时的常服,显然一直未曾离开。
稍远些,是同样面色憔悴的晋王李治,以及侍立在侧、屏息凝神的御医和内侍。
“水……”李世民声音嘶哑干裂,几乎难以辨识。
李治连忙端过温水,小心地用银匙喂了几口。
李世民感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闭目缓了缓,再次睁开,目光首先落在李承乾脸上。
“你……一直在此?”
李承乾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儿臣忧心如焚,恨不能代父皇受此苦楚。唯有在此守候,心中稍安。”
李世民静静看着他,良久,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他又看向李治:“稚奴也在。”
“外间……如何?”李世民问,声音依旧虚弱。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这两日的情况,按照李逸尘之前帮他梳理的思路,清晰扼要地禀报。
他刻意略去了那些制衡安排的深层考量,只陈述为“确保政务畅通无阻,防止信息壅蔽”。
李世民听着,眼神深邃,脸上因失血过多而依旧苍白,看不出太多情绪。
直到李承乾说完,他才缓缓道。
“处置得……还算妥当。”
“儿臣惶恐,只求不出差错,盼父皇早日康复。”
李承乾再次俯首。
“刺客……”李世民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虽在病中,依旧慑人。
李承乾心头一紧,如实答道。
“回父皇,儿臣已令百骑司、兵部、大理寺并英国公麾下得力人手,全力追查。”
“当场毙命的刺客,经查系中原人,面容普通,暂无明确身份线索。”
“所用弩机是军中旧制,来源正在追索。”
“猎场人员庞杂,逐一甄别需时……至今,尚无突破性进展。”
李世民沉默。
“查。”良久,他吐出这一个字。
“儿臣遵旨!”李承乾肃然应道。
这时,御医上前,小心翼翼道。
“陛下,您伤势颇重,失血过多,元气大损。眼下最需静养,万不可劳神多语……”
李世民疲惫地阖上眼,算是默许。
他确实感到精力不济,方才一番对话,已耗去不少气力。
李承乾和李治见状,不敢再多言,只是静静守候。
约莫一个时辰后,魏王李泰按时前来探视。
他眼圈也是红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焦虑,行礼问安后,便跪在榻前,絮絮说着一些盼父皇珍重、早日康复的话,又简要禀报了信行近日日常事务平稳,让父皇勿要挂心。
李世民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并未多言。
李泰也很识趣,知道父皇需要休息,自己也不宜在殿中久留,约莫一刻钟后,便叩首告退。
临走前,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侍立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治,尤其是在李承乾那略显邋遢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暖阁内,李世民在李泰离开后,又昏沉地睡去。
李承乾和李治依旧守着。
接下来的两日,李世民时醒时睡,气力在缓慢恢复,但仍不能长时间议事。
太子李承乾除了必须处理的紧急政务需短暂离开外,大部分时间仍侍奉在侧。
李泰每日固定时辰前来问安。
李治更是几乎寸步不离。
期间,李世民醒着时,偶尔会问一两句朝中紧要事,李承乾都谨慎应答。
对于太子的处置,李世民没有再过多置评,只偶尔说一句“按规矩办”或“你斟酌着办”。
魏王府。
烛光将李泰和杜楚客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崔氏和卢家,已经松口。”
李泰压着声音,眼中闪烁着混合亢奋与紧张的光。
“他们答应,可以先拿出部分债券,配合我们制造风声。”
“但条件也很明确——事成之后,山东漕运的利权,他们要占至少三成。”
“朝廷下次明经、进士科,山东士子名额需增。”
“还有,家族子弟出缺实职时,本王需优先擢用。”
杜楚客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缓缓划动。
“意料之中。这些门阀,不见兔子不撒鹰。殿下答应了?”
“自然答应了。”李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画饼而已,先给他们吃着。只要能将那跛子拉下来,将来……还不是本王说了算?即便真给他们些甜头,也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