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李泰则显得更为活跃些,频频举杯向二位将军致意,言谈间不乏对兵事、边务的关切询问。
努力展现其“博学多识”与“关心国事”的一面。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之际,李世民放下酒盏,环视殿中,开口道。
“今岁秋光甚好,辽东又传捷报,正是天朗气清、人心振奋之时。朕意,三日后,往骊山猎场行秋狩之礼,一则习武阅兵,不忘战备。”
“二则与诸卿、与将士们同乐,共享太平。”
秋狩是唐代帝王常行的活动,兼具军事演习、娱乐及与臣子联谊的多重功能。
李世民此时提出,合情合理,殿中立时响起一片附和赞同之声。
“英国公、卢国公刚刚班师,正好一同参与,也让京中儿郎们,见识见识我大唐百战精锐的风采!”
李世民笑着看向程咬金和李勣。
程咬金立刻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有旨,老臣自当追随!正好松松筋骨,看看京营那些小子们,这些年有无长进!”
李勣亦躬身:“臣领旨。”
李世民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左下首的太子:“高明,你也……”
他话未说完,李承乾已扶着案几边缘,缓缓站起身来。
因饮了几杯酒,他的脸颊微泛红光,但眼神清明。
他面向御榻,微微垂首,声音清晰。
“父皇,儿臣……恳请此次秋狩,便不参与了。”
“近日东宫尚有数件政务需加紧处理,儿臣也想趁此时间,将其理清。故,恳请父皇准儿臣留守京师。”
理由充分,态度恳切。
李世民沉默地注视了李承乾片刻。
他当然知道太子的脚不便骑射,以往秋狩,太子也多以观摩为主,鲜少亲自下场。
但像此次这般直接明确地提出不参与,倒是第一次。
他看向李承乾平静的脸,那双眼睛坦然地回望着,没有闪躲,也没有额外的情绪。
“既如此,”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你便好生留在宫中休养,处理政务。身体要紧。”
“谢父皇体恤。”李承乾躬身一礼,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
殿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被程咬金的大嗓门打破。
“太子殿下勤于政务,心系社稷,实乃臣等楷模!此次辽东战事,殿下应当首功,殿下,老臣敬您一杯!”
众人随之举杯,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涟漪掩盖过去。
魏王李泰垂着眼,端起酒盏,借饮酒的动作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太子不参加秋狩……这意味着,在接下来数日骊山猎场那个更为开放、也更容易拉近与武将们距离的场合,他将少一个最重要的竞争者。
这是机会。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直至夜深。
散席后,李世民回到寝殿,卸去冠服。
王德在一旁伺候着。
“太子今日,气色似不如前些日子红润。”
李世民忽然道,像是自语。
王德小心答道:“许是近日政务繁忙,又或秋日天气转凉,殿下稍感不适。太医请脉时,倒未提及有大碍。”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
“秋狩他不去,也好。”
李世民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猎场奔波,确实于他无益。留在京中,处理些政务,安稳。”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王德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是,为君者,有时……亦需示人以勇武刚健之姿啊。”
王德将头垂得更低,恍若未闻。
三日后,辰时初刻。
长安城明德门外,旌旗蔽日,甲胄生辉。
皇帝御驾出城秋狩的仪仗已然列队完毕。
李世民已换上一身绛纱戎服,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金根车前。
他目光扫过眼前浩荡的队伍,又抬眼望了望高阔的秋日晴空,脸色平静,不怒自威。
魏王李泰骑马立于宗室队伍前列,一身亲王常服,外罩软甲,显得精神抖擞。
他目光不时掠过前方御驾,又看向队伍中那两位刚凯旋的大将——程咬金与李勣。
两人皆骑马,未着全副甲胄,但一身劲装,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李泰心中已盘算了多日。
秋狩不仅是游猎,更是皇帝与武将、臣子近距离接触,展示武勇、联络情谊的场合。
太子缺席,此乃天赐良机。
他不仅要在此场合展现自己并非只知文墨的亲王,更要趁机抛出筹划已久的“军事债券”之议,借程、李二位大将新胜之威,将其坐实。
“起驾——”典仪官拖长声音高喊。
骊山猎场,位于长安以东,原是前隋禁苑的一部分,本朝加以修缮扩建,圈定大片山林草地,专供皇室骑射畋猎。
此地有起伏丘陵,有疏林草地,亦有水流溪涧,地形多样,适宜演练各种狩猎与战术动作。
午时前后,大队人马抵达猎场行营。
行营早已由先期抵达的卫尉寺官员与禁军布置妥当,栅栏、营帐、望楼一应俱全,中央御帐更是宽大坚固,饰以明黄帷幔。
众人安顿稍歇,用了午膳。
未时三刻,李世民升坐御帐,召随行宗室、重臣及程咬金、李勣等将领议事。
帐中设座,众人依序而入。
李世民开门见山。
“今日至此,一为行狩古礼,操练武备;二则,值此辽东大捷,将士用命之时,朕亦想听听诸位,对边务国防,还有何建言。”
这便是定下调子,并非纯然游乐,仍有议政之实。
众人略作沉默,魏王李泰深吸一口气,率先离席起身,向御座躬身。
“父皇,儿臣近日协理信行,翻阅近年边镇粮秣军械支用文书,又思及当前局势,有一愚见,欲呈父皇与诸位将军、大臣斟酌。”
李世民看向他:“讲。”
李泰站直身体,声音清晰。
“儿臣以为,高句丽虽平,然北疆隐患,并未根除。薛延陀部,自前岁求尚公主未成,心怀怨望。”
“去岁以来,其部虽表面仍奉表称臣,然据夏州、胜州边报,其游骑越界滋扰边民、劫掠商队之事,较往年有增无减。”
“其首领夷男,更暗中收纳我逃人,冶铁练兵,其心叵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世民和程咬金、李勣等人的神色,见无人打断,便继续道。
“以往朝廷应对,多以抚慰、赏赐加约束为主,然夷男贪得无厌,阳奉阴违。”
“长此以往,非但边民不堪其扰,更恐其坐大,成突厥之后又一巨患。”
程咬金听到这里,浓眉一挑,忍不住插话。
“魏王殿下所言不差!薛延陀那帮狼崽子,老子在辽东时就听说过他们不老实!仗着天高地远,以为朝廷拿他们没法子!”
李勣则微微颔首,示意李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