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
晨光初透。
百官肃立,绯青袍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却无人交头接耳。
自卢承庆、崔仁师之事后,朝会的气氛便一直如此——表面平静,内里紧绷。
李泰站在诸王队列的前端,微微垂目,心中却在反复推敲着稍后要向父皇奏对的内容。
现在李泰以平准使的官职正是进入朝堂议事了。
这和他之前参与议政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信行设立已有半月,规制章程初步拟定,议事堂的人选也已由父皇亲定。
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件事,一件能让朝野上下都看到他李泰能力的实事。
他的目光掠过前方太子的背影。
李承乾站得笔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李泰心中冷哼一声。
装得倒像。
他倒要看看,这跛子还能装多久的沉稳。
“百官入殿——”
内侍的唱喏声响起,队列缓缓移动。
朝会的进程与往日并无二致。
各部依次奏报,内容多是日常政务,无甚波澜。
只是当民部奏及江南今春雨水情况时,李泰的耳朵竖了起来。
“苏州、湖州、润州等地,去岁冬旱,今春雨水虽至,然河渠淤塞之处仍多,恐影响春耕灌溉。”民部尚书唐俭奏道。
李世民端坐御座,闻言微微颔首。
“江南乃赋税重地,不可轻忽。着工部与地方协同,该疏浚的疏浚,该修缮的修缮。”
“臣遵旨。”工部尚书出列应道。
李泰心中一动。
时机来了。
待工部尚书退回队列,李泰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这位新晋的平准使。
“讲。”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泰身上,看不出情绪。
“方才民部所奏江南水利之事,儿臣以为,此正可作信行设立后首桩实务。”
李泰的声音清晰。
“江南水利年久失修者众,非一地一州之事。”
“若循旧例,由各州县自行筹措,或向朝廷请款,一则耗时费力,二则款项难以保障。”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神色未变,继续道。
“儿臣以为,可借此契机,由信行发行专项‘江南水利债券’。”
“由工部、民部核定工程清单与所需款项,信行依此发行债券,募集民间资金,专款专用。”
“工程由地方官府负责实施,信行与御史台派员监督款项使用。”
“如此,既解朝廷一时支绌,又使工程得以尽快推进,更让民间资金有稳妥去处,可谓三得。”
这番话他已在心中演练多次,此刻说出来,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或关切实务者,纷纷点头。
这法子听起来确实可行。
李世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问道:“债券利率几何?还款来源何在?”
李泰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利率可参照此前东宫所发债券,略低半成,以示朝廷信用更固。”
“还款来源有二:其一,工程完成后,受益田亩增收部分,可酌情加征少许水利捐,专用于还款。”
“其二,江南市舶司税收连年增长,可划出一定比例作为还款保障。具体数额,需工部、民部、民部会同核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事若成,不仅解江南水利之困,亦为信行立信于天下第一桩功绩。往后若再有类似国计民生之大工程,皆可循此例。”
李世民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儿子,倒是真用了心。
江南水利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朝廷年年想修,年年因钱粮不足而拖延。
若真能借此法解决,确是好事。
“诸卿以为如何?”李世民看向下方重臣。
房玄龄出列道。
“陛下,魏王殿下此议,老臣以为可行。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水利不修,影响非止一季收成。”
“债券之法,前有东宫及朝廷的贞观卷试行,今由信行推行,规制更为完善,风险可控。”
高士廉亦道:“臣附议。唯需严核工程款项,加强监督,以防中饱私囊。”
长孙无忌没有立即表态,他先看了一眼太子。
李承乾依旧垂目而立,仿佛事不关己。
长孙无忌心中微叹,出列道:“臣以为,魏王殿下思虑周详。然此事牵涉三部,工程遍布数州,协调监督尤为重要。须得派一得力重臣总揽,方保无虞。”
这话说得圆滑,既同意了李泰的提议,又暗示需要有人制衡——总不能全由魏王一派把持。
李世民自然听懂了,点头道:“辅机所虑甚是。此事若定,便由尚书省牵头,工部主理,信行协办。监督之事,御史台需全程参与。”
他看向李泰:“魏王。”
“儿臣在。”
“你这提议,朕准了。下去后,与三部详细拟定条陈,五日之内呈报朕阅。”
“儿臣遵旨!”李泰心中大喜,深深一躬。
退回队列时,他余光扫过太子。
李承乾依旧那副沉静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泰心中冷笑:装吧,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朝会散后,李泰脚步轻快地走出太极殿。
阳光正好。
天也特别蓝。
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围拢过来,低声祝贺。
“殿下此议,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啊!”
“江南士民若知此策出自殿下,必感恩戴德。”
李泰矜持地笑着,一一颔首回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等江南水利债券成功发行,工程顺利推进,他在朝野间的声望将真正稳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