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的手笔。只有他敢这么写,也只有他能写这么明白。”
房玄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长孙无忌摇头。
“不是胆子大,是算得准。”
“你看他隐去的那两样,狄仁杰的名字,各人的官职。这是给人留了退路。谁要是跳出来指责,他可以说不针对任何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
长孙无忌道:“这文章,骂不了人。你骂他,他就说‘我写的都是事实,何处不实?’你抓他把柄,他把名字官职一隐,你连谁说的都对不上。”
他顿了顿。
“可那些真正做事的人,看了这文章,心里会怎么想?”
房玄龄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继续道:“赵家的人看了,会怎么想?魏州州衙的人看了,会怎么想?那些帮着做局的县丞主簿,会怎么想?”
“他们知道,事情闹大了。捂不住了。”
房玄龄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道:“那今日朝会……”
长孙无忌道:“热闹了。”
朝会确实热闹了。
太极殿内,百官入班,山呼行礼。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火。
礼毕,还未及议常事,便有御史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看着那人——御史台侍御史,张怀素。
“讲。”
张怀素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今日《大唐旬报》所载昌乐县案始末,臣已细读。臣以为,此等重大案件,尚未查清,便登报广传,实属草率!”
“东宫议事,本属机密。如今一字不落公之于众,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追究擅自泄密之人!”
话音落下,又有数人出班附议。
“臣附议!报纸乃朝廷喉舌,岂能刊登未经定论之事?”
“此案三法司尚未赴魏州,便已登报,万一查出来的与报上所载不符,朝廷颜面何存?”
“臣亦请陛下彻查!”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太子身上。
李承乾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他又扫向文臣队列,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李逸尘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神情恭谨,仿佛殿中一切与他无关。
李世民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诸卿所言,朕已知晓。此事容后再议。先议常事。”
常事?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议常事?
但皇帝开口了,众人只得按捺下来。
一个时辰的朝会,议了春耕、议了赋税、议了边关军报,议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每个人的心思,都在那份报纸上。
散朝后,消息如野火燎原,从朝堂烧到市井。
东市西市的茶楼酒肆里,识字的人拿着报纸,给不识字的人念。
“这上面说,那个周县令,根本没来得及做隐户登记!那他怎么‘激起民变’的?”
“那些指证他的证人,全是赵家的人!赵家是谁?是当地豪强,藏着上百户隐户!”
“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这不合律法吧?”
“何止不合律法,这分明是陷害!”
“那周县令是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可你看这上面写的——他失踪了五天,然后突然就‘自缢’了。谁看见的?没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有人愤怒,有人唏嘘,有人摇头叹息。
“这要是真的,那周县令死得太冤了。”
“朝廷得查清楚啊,不能让人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你操什么心?没看上面写的吗?三法司已经去了,这回是真的查!”
“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这回有东宫盯着,有报纸盯着,那些人再想捂盖子,捂不住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处处是议论声。
百姓们不懂什么朝廷制度、律法规矩,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有人被害了,有人在替他喊冤。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朝中官员们的府邸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脸色铁青。
杜楚客坐在下首,沉默不语。
“先生,你看这事。”李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藏都藏不住。
杜楚客没有说话。
李泰把报纸往案上一拍。
“李逸尘!他这是要把事情闹到天上去!”
杜楚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泰看着他。
杜楚客道:“殿下与赵家之事,究竟涉入多深?”
李泰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杜楚客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李泰心里发毛。
“殿下,臣问你,是想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若涉入不深,此事可坐观其变。若涉入已深……”
他顿了顿。
“那便要做好准备了。”
李泰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本王……只是让人给赵德厚带过一句话。说新县令很快就会到任,让他配合。”
杜楚客道:“就这一句?”
李泰点头。
“就这一句。”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还好。这句话,可解释为‘本王关心地方事务,提醒豪强配合新政’。推得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但殿下需记住,从今往后,魏州那边的事,殿下不能再沾半点。”
李泰点头。
杜楚客看着那份报纸,又道:“李逸尘这一手,很厉害。”
李泰道:“厉害什么?不就是把事情闹大?”
杜楚客摇头。
“不是闹大,是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指着报纸上那些字。
“殿下请看。这上面写的,全是事实。没有一句定论,没有一句指责。可每一个字,都让人心里发毛。”
“周文方未行隐户登记——那他是怎么‘激起民变’的?”
“周文方从失火当晚失踪——那他后来是怎么‘畏罪自缢’的?”
“证人皆与赵家有涉——那这些证人说的话,能信吗?”
“尚未定罪便被关入大牢——这合律法吗?”
杜楚客看着李泰。
“殿下,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要害处。可他又没说自己问的,只说‘有少年自昌乐归’,只说‘东宫诸公议之’。”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阳谋。你明知道他在做什么,可你就是拿他没办法。”
李泰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
“那咱们怎么办?”
杜楚客道:“什么都不做。”
李泰一愣。
杜楚客道:“三法司去查,让他们查。赵家那边,自求多福吧。”
“殿下的那一句话,只要没人扯出来,就没事。若有人扯出来……到时再说。”
李泰沉默。
民部尚书唐俭的府上,气氛同样凝重。
唐俭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报纸,眉头拧成一团。
作为民部尚书,他主管各地政务,昌乐县那点事,他早就有所耳闻。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更没想到,东宫敢把事情捅到报纸上。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他的书房小院,几株竹子长得正好。
可他没心思看。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会不会烧到他头上?
他是民部尚书,周文方曾是他的下属。
周文方出事,他本该过问。
可他没有。
因为崔文秀的调查报告,证据确凿。
他看了,觉得没问题,便没有深究。
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也被那些人骗了?
他叹了口气。
这事,看太子那边的意思,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了。
他唐俭,得做好准备。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人,已经出发了。
这一回,是动真格的。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报纸。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拱一截。
他想起岑文本昨晚说的话——“他会走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棋”。
报纸。
果然是报纸。
他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明这是要干什么?
案子还没查清楚,就把事情捅出去。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朝廷的体面何在?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让朝廷难堪吗?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官员会借此攻击东宫吗?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陛下。”
李世民道:“备车。朕要出宫。”
王德一愣:“陛下要去何处?”
李世民道:“李记火锅。”
王德怔住了。
李记火锅?
那不是李逸尘家的店吗?
他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是。”
马车从玄武门出了皇城,穿过几条街巷,在东市口停下。
李世民下了车,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圆领袍,脸上没有表情。
王德跟在身后,还有几个便衣侍卫散在四周。
李世民往会仙楼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那长长的队伍。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队伍,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时的情景。
那时他也站在这里,正要进去尝尝那火锅,结果被一份奏章打断了。
这回,没人打断了。
他迈步往前走。
王德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门口迎客的伙计见他们衣着不凡,连忙堆起笑脸。
“客官几位?”
王德道:“雅间。”
伙计犹豫了一下:“客官,雅间今日已经订满了……”
王德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伙计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看清那腰牌上写的什么,但他看清了那块腰牌的质地——那是宫里的东西。
“客、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掌柜。”
片刻后,李焕从店里快步出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李世民。
那张脸,那天在他家吃过火锅的那张脸。
他的腿差点软了。
但他强撑着,走到李世民面前,低声道:“陛……下,雅间请。”
李世民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最里面的雅间,窗户临街,能看到东市的街景。
屋里烧着炭,暖洋洋的。
案上已经摆好了铜锅、炭火、肉片、菜蔬、蘸料。
李世民坐下,王德垂手站在一旁。
李焕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您先用着?小人让人去请……”
李世民摆摆手。
“不急。让他慢慢来。”
李焕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雅间里只剩下李世民和王德。
李世民看着那铜锅,没有说话。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约莫两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李逸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头上没戴幞头,只用一根簪子束着发,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他看见李世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走到屋中,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逸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李世民开口。
“坐。”
李逸尘直起身,在李世民对面坐下。
他的坐姿端正,目光平静,没有一丝紧张。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那铜锅。
“上次在你家乔迁的时候吃的,朕很怀念。”他说,“不知道这家的味道,和你家的是否一样?”
李逸尘道:“回陛下,一样。”
李世民点点头,拿起长筷,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肉片在滚烫的汤里翻了几翻,变了颜色。
他夹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然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一样。”
李逸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李世民又涮了几片肉,吃了几口菜,然后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报纸的事,朕看了。”
李逸尘道:“是。”
李世民道:“太子这事,做得太唐突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
“你怎么不劝一劝?”
李逸尘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陛下,这件事,是臣的主意。”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道:“是臣建议殿下的。”
李世民沉默。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世民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为什么?你想过没有,此事登报之后,朝野议论纷纷,朝廷的体面何在?”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朝廷的体面,和朝廷的威信,是两回事。”
李世民眼神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体面是面子,威信是里子。面子破了,可以补。里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周文方这个案子,若真是一桩冤案,那朝廷的脸,早就破了。只是捂住了,没人看见而已。”
“可捂住,不等于没破。捂得越久,破得越大。等到捂不住的那一天,威信便也跟着破了。”
李世民看着他。
李逸尘道:“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朝廷自己把盖子掀开,自己承认这案子有问题,自己去查。朝野上下,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他们会想,朝廷敢认错,朝廷敢纠错。这个朝廷,是可以信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逸尘继续道:“陛下,臣斗胆再说一句。”
李世民道:“说。”
李逸尘道:“朝廷的威信,不是从不犯错,而是错了之后能改。那些一辈子不犯错的人,大家不信他,因为不可能。那些犯了错能改的人,大家才信他,因为真实。”
“同样的道理,那些犯了错死不认账的朝廷,百姓不信。那些错了敢认、错了能改的朝廷,百姓才信。”
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这个案子,若捂住了,表面上看,朝廷没丢脸。可百姓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周文方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连问都不问。以后他们遇到事,还敢指望朝廷吗?”
“可若查清楚了,若把那做局的人揪出来,明正典刑。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个朝廷,是会替人做主的。这个朝廷,是信得过的。”
他顿了顿。
“陛下,这才是真正的威信。不是从不犯错,是错了之后能让人看见——朝廷会纠错。”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丝畏惧。
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开口。
“纠错能力……朕以前没想过这个。”
李逸尘道:“陛下,臣斗胆再说一句。百姓怕的,不是朝廷犯错。朝廷也是人组成的,是人就会犯错。百姓怕的,是朝廷犯了错之后,不认,不改,不查。”
“那样的朝廷,百姓不信。”
“可若朝廷查了,改了,把犯错的人揪出来了,把真相告诉天下了,百姓反而会信。因为他们看见了——这个朝廷,是可以指望的。”
他顿了顿。
“陛下,周文方这个案子,朝廷若查清楚了,把真相公布出来,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一个县令死了,朝廷派人去查,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又换一批人去查,最后查清楚了,把害他的人办了。”
“这个朝廷,是管事的。这个朝廷,是会替人做主的。”
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这不是损朝廷的威信,这是积朝廷的威信。”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是东市的街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些百姓,那些走卒贩夫,那些普通的人,此刻正在茶楼酒肆里议论着周文方的案子。
他们知道周文方是谁吗?不知道。
他们知道新政是什么吗?也不一定。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替周文方喊冤,有人在查这个案子。
这就够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李逸尘。
“你说这些,朕都听明白了。可你想过没有,此事登报之后,朝中那些官员,会如何反应?”
李逸尘道:“陛下,臣想过。”
李世民道:“说说。”
李逸尘道:“会有两种人。”
“第一种,是真的担心朝廷体面受损的。他们会反对,会弹劾,会说太子行事草率。这些人,臣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朝廷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种,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他们怕查,怕盖子被掀开。他们也会反对,也会弹劾,但他们的理由,和第一种人一样。”
他顿了顿。
“陛下,这两种人,表面上说的话,是一样的。但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种人,只要朝廷查清楚了,真相大白了,他们自然就消停了。”
“第二种人,会一直闹,一直拦,因为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他们倒霉之时。”
李世民看着他。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区分这两种人?”
李逸尘道:“不用区分。”
李世民眉头一皱。
李逸尘道:“陛下只需做一件事——让真相大白。真相出来之后,谁继续闹,谁便是心里有鬼的。到时候,陛下自然就看见了。”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讲道理。
他还懂人心。
他懂那些官员心里在想什么,也懂百姓心里在想什么。
他更懂,怎么做,才能让朝廷真正站稳。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逸尘。
“你方才说,朝廷的威信,在于纠错能力。朕想听听,你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