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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长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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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县廨后堂,县令狄知逊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案后,盯着面前摊开的三份文书,眉头拧成了死结。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依旧昏暗。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县丞王俭坐在下首左侧,主簿赵康在右侧,司户佐王实站在案前,三人都是同样的表情——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明府,”

  王俭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份……朝廷的预算制度细则,下官反复看了三遍。”

  “按这上面的说法,从明年起,各县所有支出,都需提前一年编制预算,上报州府,再转民部审核。”

  “获批后,按预算拨款,专款专用,不得挪用,不得超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超支者,主管官员罚俸。挪用者,降职。虚报者,罢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堂内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接话道:“不止如此。细则第三条写得很清楚。”

  “各县编制预算,需以本县‘可支配岁入’为基础。”

  “所谓‘可支配岁入’,指的是……扣除必须上解朝廷的租庸调、地税之后,留在本县的那部分钱粮。”

  他抬起头,看向狄知逊,眼中满是苦涩。

  “明府,您是知道的。长安县虽是京县,品级高,事务繁,但税赋上解……向来是全额。”

  狄知逊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

  作为长安县令,他在这位置上亲手经手的税赋解送文书,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每年的流程都一样。

  八月初,县衙张贴榜文,告知百姓今年租庸调的数额。

  九月初,各里正、村正督促百姓将粟米、绢帛送至县仓。

  十月前,县仓盘点造册,由县丞王俭亲自押送,解往太仓和左藏库。

  几乎不留余地。

  长安县是京县,是天子脚下。

  每一石粟、每一匹绢,都有人盯着。

  京兆府衙门每旬都会派人来查验仓廪,民部的度支司每月都要核对账目。

  稍有差池,轻则申饬,重则问罪。

  去年秋征,因为连续阴雨,百姓送来的粟米有些受潮,仓廪使当场就发了火,指着原来的县令鼻子骂了半个时辰,民部最后罚了他三个月俸禄。

  这就是京县县令的处境——看似品级高,实则处处掣肘。

  王实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明府,下官这几日算了又算。”

  “按去年实收,长安县租、庸、调三项,折合钱约……三十二万贯。”

  这个数字,狄知逊心里有数。

  长安县与万年县分治长安城西、东两半,并辖有西郊大片乡里。

  仅城内部分,在籍户便有四万余,口二十余万。

  若加上宫廷、军府、寺庙、胡商等不入户册的各类常住与流动人口,平日需县衙维系、服务者,常不下四十万众。

  这还不算所辖郊乡的农户。

  如此庞大的人口,每日里产生的治安、诉讼、民生、修缮等事,如潮水般涌向县衙。

  这些,都要上解。

  “地税呢?”狄知逊问。

  “地税亩纳二升,全县在册田亩约四十万亩,应收八千石。”王实答道。

  “按制,地税存义仓,备荒年赈济,不得挪用。”

  狄知逊沉默。

  这就是现实。

  租庸调——全额上解。

  地税——存义仓,不能动。

  那长安县自己能支配的钱粮,从哪里来?

  “户税。”赵康道,“按九等户征收,全县年收约……三千贯。”

  “此外,还有公廨钱息钱、市税零星,合计不过五千贯。”

  五千贯。

  狄知逊闭上眼睛。

  长安县衙,官吏、胥役、杂工,加起来近两百人。

  每月的俸禄、伙食、笔墨纸砚、车马修缮,就要耗去近三百贯。

  一年下来,便是三千六百贯。

  剩下的,还要应付衙署修缮、道路桥梁维护、官学束脩、赈济孤寡、迎来送往……

  五千贯,够做什么?

  去年冬天,城南永阳坊的一段坊墙倒塌,压坏了三户民宅。

  修缮费用,县衙掏了四百贯。

  今年春天,县学屋顶漏雨,修葺又花了一百五十贯。

  上月,京兆府发文,要求各县整修境内驿道,长安县分到五里路段,预估需三百贯。

  这些,都是临时支出,没有预算,只能从公廨钱里挤。

  可公廨钱的本金,是朝廷拨的,只有一千贯。

  放贷取息,年息不过百贯。

  根本不够。

  “明府,”王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按预算制度,从明年起,所有支出都必须提前规划,列入预算。”

  “未列预算的支出,不得动用公款。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艰难道:“像去年修坊墙、今年修县学这类突发之事,如果没列在预算里,我们就没法从县衙账上支钱。”

  “要么……自己掏,要么……不办。”

  狄知逊睁开眼睛。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阴影。

  “不办?”他重复道,“坊墙倒了,压死人,能不修?县学漏雨,学子无法读书,能不修?”

  王俭低下头。

  是啊,能不修吗?

  修,没钱。

  不修,出事。

  这就是县令的困境。

  “还有更麻烦的。”赵康补充道。

  “细则第十条说:各县预算需列明具体项目、用途、金额、工期。审核时,民部会逐项核对,若认为某项目‘非必要’或‘金额过高’,可直接削减甚至删除。”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

  那是京兆府衙门刚送来的《贞观十九年各州预算编制须知》。

  “京兆府衙门已经传达了民部的意思:明年是预算制度全面推行的第一年,试点的各州县预算需‘从严从紧’,总额不得超过今年实际支出的九成。”

  “九成?”王实失声道。

  “赵主簿,去年县衙实际支出……是七千贯。按九成算,明年预算最多六千三百贯。”

  “可光官吏俸禄、日常用度就要三千六百贯,只剩两千七百贯可用。这……这够干什么?”

  没人回答。

  堂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戌时了。

  狄知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的轮廓。

  繁华,壮丽,万国来朝。

  可这繁华之下,是一个个像长安县这样的基层县衙,在有限的资源里,艰难维持着运转。

  长安县令,看似风光,实则是坐在火炉上。

  税赋,不能少一文。

  治安,不能出一乱。

  上命,不能违半分。

  你要做的,是在夹缝里求存,在规矩里办事。

  “明府,”王俭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还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下官今日去京兆府送公文,听见几位同僚私下议论。”

  王俭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说……此次预算制度推行,朝廷是动了真格的。”

  “太子殿下亲自督管,东宫那位李右庶子主持细则制定。第一批试点的县,长安县就在其中。”

  狄知逊转过身。

  王俭继续道:“他们还说……长安县是京县,位置特殊。”

  “这里的预算编制和执行情况,会被当做……样板。”

  “成了,天下州县效仿。败了……就是给新政抹黑。”

  他咽了口唾沫:“所以,京兆府、民部,乃至……东宫,都会盯紧我们。每一步,都不能错。”

  狄知逊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样板。

  这个词,听着荣耀,实则千斤重担。

  成了,是应该的。

  败了,就是罪过。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明府,我们……到底该如何编制这份预算?”赵康问道。

  “是按实际需要列,还是……按民部可能批准的额度列?”

  这是个关键问题。

  按实际需要列,长安县明年至少需要一万贯——这还没算可能发生的突发事项。

  可按民部那“九成”的限额,最多只能列六千三百贯。

  报多了,肯定被砍。

  报少了,不够用。

  左右为难。

  “还有,”王实补充,“细则要求预算项目必须‘具体可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简单列‘道路修缮三百贯’,而要写明修哪段路、多长、用什么料、雇多少工、工期多久。”

  “民部会逐项审核,觉得不合理,就直接删掉。”

  狄知逊苦笑。

  这就是预算制度的厉害之处——把一切摆在明面上,用条条框框锁死。

  从前,县衙花钱,虽有规矩,但灵活得多。

  遇上急事,可以先办了,再补手续。

  实在没钱,还能向上峰求援,或者……想办法“腾挪”。

  现在不行了。

  每一文钱,都要提前规划,写明用途。

  花了,就要见效果。

  超支,就要担责。

  “明府,依下官看,”王俭犹豫了一下。

  “我们不如……先按最紧的额度编一份,报上去试试。若民部砍了,我们再想办法。反正……第一年,大家都在摸索。”

  狄知逊摇头。

  “不能这么想。”他沉声道。

  “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我们报上去的预算,不仅京兆府、民部会看,东宫可能也会看。”

  “若报得太敷衍,显得我们不用心,或者能力不足,那便是失职。”

  他顿了顿:“可若报得太实在,额度太高,被砍得厉害,执行时捉襟见肘,事情办不好,同样是失职。”

  进退维谷。

  “那……明府的意思?”赵康问。

  狄知逊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先回去吧。”他最终道。

  “容我再想想。你们也再仔细研读细则,看看有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是。”

  三人躬身退出。

  堂内只剩下狄知逊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贞观十九年各州预算编制须知》,一字一句地读。

  越读,心越沉。

  细则里,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钻的空子。

  项目必须具体,金额必须合理,工期必须明确。

  执行中若有变更,需重新报批。

  年度终了,需提交决算报告,与预算逐项对比。

  出入过大者,问责。

  严,太严了。

  可狄知逊知道,这严,是有道理的。

  从前朝廷拨钱,常有州县虚报项目、挪用公款、中饱私囊。

  事后追查,往往不了了之。

  如今这套制度,就是要从根本上杜绝这些弊端。

  道理他懂。

  可现实呢?

  长安县每天都有无数事需要县衙处理。

  坊墙塌了,要修。

  水渠堵了,要疏。

  百姓争讼,要断。

  盗贼滋事,要捕。

  朝廷敕令,要执行……

  这些事,哪一件能等?

  可预算制度说:等不了也要等。没预算,就不能花钱。

  狄知逊放下文书,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上月去京兆府述职时,听一位老吏私下感叹。

  “这预算制度啊,好是好,就是……太理想了。”

  “朝廷那帮制定细则的大人们,怕是没在州县待过,不知道底下办事的难处。”

  当时他觉得这话有些偏激,现在,他有些理解了。

  制定规则的人,站在高处,考虑的是大局,是制度,是长远。

  执行规则的人,站在低处,面对的是琐碎,是突发,是现实。

  这中间的落差,该怎么弥合?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

  狄宅。

  狄仁杰坐在自己房里,就着油灯温书。

  他读的是《唐律》。

  这是老师李逸尘要求的——既然要走仕途,就要先懂法。

  可今晚,他有些读不进去。

  父亲晚膳时几乎没说话,眉头一直皱着。

  饭后便去了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狄仁杰知道,父亲在为什么发愁。

  预算制度。

  这些天,父亲只要在家,就对着那些文书长吁短叹。

  偶尔听见他和母亲低声交谈,说的也是“钱不够”“事难办”之类的话。

  狄仁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老师曾说过的话。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都要恰到好处。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熟。调料多了,味重。调料少了,无味。食材配不好,难以下咽。”

  当时他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预算制度,就是朝廷想要控制“火候”和“调料”的工具。

  可这工具用起来,到底顺不顺手?

  会不会把“小鲜”做坏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帮父亲。

  尽管父亲总说他还小,这些事不用他操心。

  可他知道,父亲很累。

  鬓角的白发多了。

  他想了想,从书箱里翻出一个小册子——那是他在东宫听课时记的笔记。

  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总是结合实际案例,讲道理,讲方法。

  他合上笔记,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东宫听课。

  也许……可以问问老师。

  翌日,辰时。

  东宫,李逸尘的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后。

  狄仁杰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今日讲的是《尚书·洪范》篇。

  一个时辰后,课毕。

  狄仁杰却坐着没动。

  李逸尘正在整理书卷,抬头见他还在,便问:“还有疑问?”

  狄仁杰起身,走到案前,躬身道:“老师,学生……确有一事想请教。”

  “讲。”

  “是关于……预算制度。”狄仁杰斟酌着措辞。

  “家父近日为编制长安县明年预算,很是发愁。”

  “学生听父亲说,预算制度要求县衙提前规划所有支出,可……可县里事务繁杂,突发情况多,很难准确预估。”

  “且朝廷给的额度……似乎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学生想请教老师,面对此困境,县令当如何应对?”

  李逸尘放下书卷,看着狄仁杰。

  这少年,今年不过十五,却已开始思考这类实际问题了。

  难得。

  李逸尘也知道关于县一级的预算制度的制定有点严苛了。

  李逸尘当初的坚持是为了让县一级能够适应这种严苛。

  而且现在是试点推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狄仁杰坐下。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我先问你,依你观察,长安县的人每日生活,最需要县衙提供什么?”

  狄仁杰一愣。

  他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最需要……”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见。

  “学生觉得……应是安宁。坊里有盗贼,需要县尉抓捕。邻里争讼,需要县衙断案。道路损坏,需要修缮。孤寡贫病,需要赈济……总之,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说得好。”李逸尘点头。

  “安居乐业。但具体到不同的人,需求又不同。”

  “农夫需要的是田亩不受侵夺、赋税公平、水利畅通。”

  “工匠需要的是活计稳定、工钱按时、物料充足。”

  “商人需要的是市集有序、税赋合理、道路通畅。”

  “士子需要的是官学完备、书籍可得、科举公平……”

  他顿了顿:“甚至同一类人,因家境不同,需求也不同。”

  “富户求的是家宅平安、田产增值。贫户求的是温饱无虞、少受欺凌。”

  狄仁杰听得认真。

  这些,他从未如此细致地想过。

  “所以,”李逸尘继续道。

  “县令编制预算,首要之事,不是坐在衙署里凭空想象明年要做什么,而是应该先弄清楚——治下的百姓,到底需要什么?哪些需求最迫切?哪些事,是县衙必须做、且能做好的?”

  他看向狄仁杰。

  “这便是我常说的——‘知需求,明轻重’。”

  “需求……”狄仁杰喃喃重复。

  “不错。”李逸尘道。

  “人有需求,才有行动。百姓有需求,才会向县衙求助。县衙满足需求,才能得民心,稳地方。”

  “所以,编制预算,本质上是规划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去满足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他顿了顿:“但需求有真有假,有急有缓。有人是真有难处,有人是贪得无厌。”

  “有事情关生死,不急不行,有事情可暂缓,从长计议。县令需要分辨。”

  “如何分辨?”狄仁杰问。

  “调研。”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调研?”

  “对。”李逸尘道。

  “就是亲自去看,去听,去问。走出衙署,到坊间去,到田间去,到市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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