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那句话说完,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辉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逸尘,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敦厚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国……国子监?”李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逸尘弟,你……你说什么?”
“推荐大哥去国子监读书。”李逸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写封推荐信,国子监那边会收的。大哥去了之后,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家里的事情,有大伯、二哥照应,不用大哥操心。”
李辉的手开始发抖。
他连忙将茶盏放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府。
他李辉,一个陇西李氏的旁支子弟,父亲只是个账房管事,自己读了十几年书,连乡试都未能通过,只能在陇西帮人抄书勉强糊口。
去国子监读书?
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逸尘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仿佛那只是一件抬抬手就能办成的小事。
李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父亲李安,又看向叔叔李诠,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逸尘身上,眼中已有了水光。
“逸尘弟……”李辉的声音带着颤。
“我……我真的能去?”
“能。”李逸尘点头,语气肯定。
“大哥读了这么多年书,底子是有的。只是以往在陇西,缺少名师指点,也没有好的环境。”
“国子监不同,那里有最好的博士,最全的典籍,还有来自各地的学子可以交流切磋。”
“大哥去了,沉下心来读上一年半载,明年科举,必有斩获。”
李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逸尘弟……愚兄……愚兄不知该如何谢你……”
李逸尘连忙起身劝慰他。
“大哥这是做什么?一家人,不说这些。”
李诠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那时自己在国子监任博士,虽然职位不高,但毕竟是在长安,在天下最高学府任职。
他曾写信回陇西,说想找机会将李辉接到长安,想办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
可后来呢?
他多方操作最终未能让李辉去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门槛极高,非世家嫡系或才华极其出众者,很难进去。
自己只是个普通博士,人微言轻,哪里办得到?
如今,当年未竟的愿望,却被逸尘这孩子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李逸尘能进东宫做伴读,还是当年自己的兄长李安咬牙拿出积蓄,又向主家借了些钱,才凑够了打点的费用。
如今,尘儿不仅自己站稳了脚跟,还能回过头来,拉拔大伯一家。
李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口道。
“辉儿,既然尘儿给你安排了这条路,你就要好好走。去了国子监,务必刻苦用功,莫要辜负了尘儿的一片心意。”
李辉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
“叔叔放心,侄儿一定……一定拼命读书!”
李逸尘重新坐下,示意李辉也坐。
他看着李辉依旧激动的神情,语气温和了几分。
“大哥,你先别太激动。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李辉连忙坐直身体,神色认真:“逸尘弟请讲。”
“第一,去了国子监,要低调。”李逸尘缓缓道。
“国子监里,世家子弟云集,关系复杂。你是凭我的推荐信进去的,难免会有人议论。”
“不必理会,只管安心读书。少说话,多听多看,把心思都放在学问上。”
李辉重重点头:“我明白。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去了之后,定会谨言慎行。”
“第二,”李逸尘继续道。
“我们家如今虽有些起色,但根基尚浅。朝中无人,唯有我一人。所以,大哥,你需要尽快走通仕途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估计,今年的科举,很可能会扩招。”
李辉眼睛一亮:“扩招?”
“是。”李逸尘点头。
“陛下推行‘为政三要’,重视实务人才。太子殿下也在大力推动新政,需要更多懂得实务、愿意做事的官员。”
“科举取士,是最直接的人才选拔渠道。扩招,是迟早的事。”
他看着李辉。
“所以,大哥要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去了国子监,不要贪多,不要杂学旁收。就盯着明经、进士两科,把该读的经典读透,把该练的策论练熟。一年时间,足够你准备。”
李辉听得心潮澎湃。
科举扩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机会!
“逸尘弟,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我虽愚钝,但肯下苦功。这一年,我什么都不想,就埋头读书!”
李逸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
他看向李安和李诠。
“大伯,阿耶,家里如今需要人走仕途。我不能一直单打独斗。”
“大哥若能考中,哪怕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对我们家,也是极大的助力。”
李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尘儿,你的心思,大伯懂。你放心,家里的事,有我和你二哥在,绝不会让你分心。”
“辉儿去了国子监,只管读书,家里的事,一点不用他操心。”
李诠也道:“兄长说得是。辉儿,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有我们。”
李辉听着两位长辈的话,心中更加坚定。
他看向李逸尘,郑重道:“逸尘弟,你放心。这条路,我一定走通。”
李诠眼圈一红,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李安心中更是感动。
他知道,弟弟李诠当年为了送逸尘进东宫,确实倾尽所有。
可这些年来,逸尘这孩子,从未忘记这份恩情。
李安暗暗下定决心。
茶叶生意,他一定要帮逸尘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这时,李逸尘的母亲王氏从侧间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走到李辉的妻子王氏身边,拉起她的手,柔声道。
“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咱娘俩进屋说说话。这一路奔波,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汤,等会儿喝一碗,暖暖身子。”
李辉的妻子王氏原本有些拘谨,见婶母这般亲切,心中一暖,点点头:“谢谢婶母。”
王氏又看向炳儿,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头。
“炳儿乖,跟奶奶去后院玩,奶奶那里有糖。”
炳儿怯生生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点头,这才伸出小手,握住了王氏的手。
王氏牵着孩子,又拉着李辉的妻子,往内院走去。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儿子长大了,出息了,知道照顾家人了。
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厅内,男人们继续说着话。
李安问起茶叶生意的具体安排,李逸尘便详细说了炒青散茶和砖茶的不同工艺、市场需求,以及未来的规划。
李焕在一旁补充,说已经联系了几个茶商,初步建立了采购渠道。
李诠虽不懂生意,但也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
一时间,厅内其乐融融。
李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来长安,或许真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当年咬牙拿出积蓄,又向主家借钱,帮弟弟李诠将逸尘送进东宫——那时,他只是想着,不能让弟弟的孩子断了前程。
却没想到,这份投资,如今带来了如此丰厚的回报。
不,不是回报。
是家人之间的相互扶持,是血脉亲情的延续。
李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李逸尘带回来的炒青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长。
就像如今的日子,虽刚开始,却已有了盼头。
同一时间,盐道衙门。
马周坐在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色渐暗,值房内已点起了灯。
烛火跳动,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那些从东宫调来的官员,陛下要陆续将他们调往别处——或是州县,或是六部其他曹司。
理由很充分。
人尽其才,给他们更宽广的天地。
可马周知道,这背后的深意,是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东宫官员的模样。
张诚,三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制盐工艺的改进,大半是他的功劳。
王焕,精于算计,盐场物料调度、成本控制,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李肃、赵宽、周明……
这些人,都是太子亲自挑选,送到盐道衙门的。
他们来了之后,没有半点敷衍,没有半点保留,全身心扑在盐务上。
短短月旬,盐道衙门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日产雪花盐从最初的几十斤,到如今的五百斤——这其中,这些东宫官员,居功至伟。
马周不是瞎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的效率之高,担当精神之足,是他过往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未曾见过的。
他们是真的在做事,是真的想把盐政办好。
可如今,陛下要调走他们。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陛下的顾虑——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掌握在陛下手中。
东宫势力渗入太深,陛下不安。
所以,要调离,要换人。
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马周理解,甚至,作为陛下的臣子,他应该支持。
可当他回到盐道衙门,看到那些依旧在忙碌的官员时,心中却堵得难受。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与他们共事。
习惯了张诚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汇报工艺改进的进展,习惯了王焕拿着账本跟他一笔一笔核对开支,习惯了李肃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的认真……
他们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敷衍了事的。
他们是真心想做事的人。
可如今,他要亲手将他们“请”出去。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拟写调任名单。
第一个名字:张诚。
他的手顿了一下。
张诚是东宫官员中,能力最强,也最拼的一个。
制盐工艺能这么快成熟,张诚功不可没。
调他去哪里?
马周想了想,在张诚名字后面写下。
工部屯田司主事。
屯田司主管官田、水利等事,与盐务有些关联,也不算完全荒废了他的经验。
可马周知道,张诚不会满意。
张诚曾跟他说过,他想一直留在盐道衙门,想把雪花盐推广到大唐每一个州县,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便宜的好盐。
那是他的抱负。
可现在,这个抱负,要被打断了。
马周继续写。
王焕,调户部度支司。
李肃,调刑部比部司。
赵宽,调吏部考功司。
周明,调兵部职方司……
一个个名字写下去,马周的心也越来越沉。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值房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公,张诚求见。”值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马周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张诚大步走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公。”张诚拱手行礼,“下官听说,朝廷要调动盐道衙门的人事?”
马周为了观察盐道衙门的官员们的可能出现的情况,将消息透露出了一点。
消息传得真快。
马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陛下有旨,盐道衙门已步入正轨,诸位在此历练已久,当调往别处,人尽其才。”
张诚盯着马周:“下官也在调动之列?”
马周沉默片刻,点头:“是。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比你现在高一级。”
张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
“升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马公,盐道衙门如今刚刚稳定,制盐工艺还在改进,各地盐场旧匠的抽调培训才刚开始。这个时候调走我们,合适吗?”
马周心中一震。
张诚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盐道衙门看似运转正常,实则根基未稳。
核心技术掌握在少数几个熟手手中,新人还未完全培养出来。
此时大规模调离骨干,无异于釜底抽薪。
可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陛下猜忌东宫,所以要调走你们?
“朝廷自有安排。”马周只能这样说。
“新人会尽快补上,不会影响盐务。”
张诚盯着马周看了半晌,忽然道:“马公,下官想回东宫。”
马周一愣。
“下官是东宫属官,当初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盐道衙门协助马公。”
“如今盐道衙门已上正轨,下官任务完成,想请马公准允,调回东宫。”
张诚说得平静,但语气坚定。
马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张诚这是……不愿去工部,宁愿回东宫?
他是在表达不满,也是在表明立场。
“张诚,”马周缓缓道。
“工部屯田司主事,是实缺,前途更好。”
“下官明白。”张诚打断他,“但下官还是想回东宫。”
马周沉默了。
他知道张诚为什么这么做。
张诚是太子的人,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
如今陛下要调离东宫在盐道衙门的势力,张诚不愿接受这种“安排”,宁愿回去,表明自己依旧是太子的人。
这是一种姿态。
也是一种反抗。
马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张诚躬身:“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坚定。
马周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张诚要回东宫。
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想法?
如果这些东宫官员集体要求回东宫,那他这个盐道使,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马周感到头痛欲裂。
他重新拿起那份调任名单,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只觉得那些字刺眼得很。
东宫,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河西马政的奏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内侍悄步进来,呈上一封信。
“殿下,盐道衙门张诚递来的信。”
李承乾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不甘和委屈。
张诚在信中说,盐道衙门人事即将变动,他被调往工部屯田司,但他不愿去,想回东宫。
他还提到,马周虽未明说,但此次调动,明显是针对东宫官员。
最后,张诚写道。
“臣蒙殿下简拔,委以盐务重任。到任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今盐政初成,臣本欲继续效力,推广新盐于天下,然事与愿违。”
“臣不愿离盐政之业,更不愿离殿下左右。”
“若殿下准允,臣请回东宫,继续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乾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并不意外。
父皇对盐道衙门人事动手,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张诚这些人,能力出众,忠心可靠,但正因为他们是东宫的人,所以才必须被调离。
这是制衡,是帝王心术。
李承乾铺开纸,提起笔。
他需要给张诚回信。
该怎么写?
安慰他?鼓励他接受调任?还是准他回东宫?
李承乾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张诚吾卿:来信已阅。卿在盐道衙门之劳绩,孤皆知之。制盐工艺之改进,盐务制度之建立,卿居功至伟,孤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下来,该怎么说?
李承乾想起李逸尘的话——要将一切行动公开化、透明化、光明磊落化。
不要阴谋,要阳谋。
不要私下串联,要堂堂正正。
他继续写。
“今朝廷调动盐道衙门人事,乃为历练人才,人尽其用。”
“卿调工部屯田司,职位更重,责任更大,此朝廷对卿之信重。”
“卿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写到这里,李承乾的笔锋一转。
“然孤知卿心系盐政,有志于推广新盐,惠及万民。”
“此志可嘉,此心可佩。然为政之道,非固守一隅,而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工部屯田,主管官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卿若能在此职位上,勤勉任事,兴修水利,改良田制,使百姓丰衣足食,其功未必小于制盐。”
他写得越来越顺畅。
“孤常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何为务本?固本培元,夯实国基。何为务教?教化臣工,导人向善。何为务民?以民为本,造福苍生。”
“卿如今调任,看似离开盐政之本业,然若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在新的职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则仍是‘务本’。”
“若能以自身勤勉,影响同僚,带动风气,则亦是‘务教’。”
“若能兴水利、肥田亩,使百姓得实惠,则更是‘务民’。”
“如此,则盐政虽暂时离手,然为政之初心未改,为民之志向不移。”
“卿之抱负,非局限于制盐一业,而当放眼天下,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