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的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背后,似乎并不简单。
李逸尘是太子哥哥最倚重的人,父皇却让他来兼任晋王府的官职,这岂不是在分太子的权?
太子哥哥会怎么想?
李逸尘会怎么想?
朝臣们又会怎么想?
李治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褚遂良和杜正伦。
褚遂良的脸色很难看,从他接到消息开始,便一直阴沉着脸,此刻更是眉头紧锁,仿佛在思索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
杜正伦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中的忧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褚师,”李治轻声唤道。
“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褚遂良回过神来,看了李治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站起身,躬身道。
“殿下,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急事,需告假半日,还请殿下准允。”
李治一愣。
褚遂良向来勤勉,从未在当值时突然告假。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道。
“既然褚师家中有事,便先回去吧。公务不急,明日再处理便是。”
“谢殿下。”褚遂良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李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惑更甚。
他又看向杜正伦:“杜公,褚师这是……”
杜正伦沉默片刻,缓缓道:“许是真有急事吧。”
这话说得敷衍,李治听出来了。
他心中有些不悦。
褚遂良和杜正伦,分明是因为李逸尘兼任晋王府官职之事而不快。
可他们却不直说,只是甩脸色,告假离去。
这是看不起他吗?
觉得他晋王不配用李逸尘这样的能臣?
还是觉得,李逸尘来晋王府,是委屈了?
李治心中涌起一股屈辱感,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困惑的表情。
“既然褚师有事,那杜公,我们继续审阅案宗吧。”他说道。
杜正伦点头,重新拿起一卷案宗,却也是心不在焉。
李治不再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宗上,心思却已飞远。
他想起李逸尘。
那个只见过几面,却给他留下极深印象的年轻人。
沉稳,睿智,目光如炬。
若是自己也能得到他的指点,若是他也能像辅佐太子哥哥那样辅佐自己……
李治心跳加速。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僭越。
他是晋王,是太子的弟弟,不该有与太子争锋的念头。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哪个皇子不曾幻想过?
只是以往,他觉得自己还小,觉得太子哥哥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
可现在,情况似乎变了。
父皇对太子哥哥起了猜忌之心,开始削弱东宫势力。
李逸尘被调来兼任晋王府官职,便是明证。
这是不是意味着,父皇心中,也开始考虑其他皇子了?
李治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与李逸尘接触的机会,一个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一个……也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可是,该怎么抓?
直接去请教李逸尘?
太刻意,也太急功近利。
装作不知,等李逸尘主动来接触?
可李逸尘身兼数职,公务繁忙,未必会主动来找他这个闲散亲王。
李治陷入沉思。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有了。
既然李逸尘兼任了晋王府咨议参军,那便是他的属官。
属官向主官汇报公务,主官向属官询问意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可以借着处理刑部、大理寺巡察的机会,向李逸尘请教。
事事问他,按他的意见办。
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展现自己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的气度。
久而久之,李逸尘自然会对他有好印象。
而朝臣们看到,也会觉得他晋王是个明事理、肯听谏的贤王。
一举两得。
李治心中有了定计,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杜正伦。
“杜公,这份案宗,本王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不如先放一放,等李咨议来了,一同参详?”
杜正伦看了李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殿下所言甚是。”他点头道。
“李逸尘才思敏捷,有他参详,必能更快理清案情。”
“那就这么定了。”
李治笑道,心情愉悦了许多。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与李逸尘相谈甚欢,得其指点的场景。
褚遂良府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
褚遂良坐在书案后,面前铺开一张宣纸,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日得到的消息。
李逸尘兼任晋王府咨议参军。
陛下,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温和,却明确的一步。
将太子的心腹重臣,调去兼任晋王的官职。
这看似重用,实则是分化,是制衡,是警告。
警告朝臣,太子的地位,并非固若金汤。
可陛下知不知道,这一步走出,会带来什么后果?
褚遂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忧虑。
太子已非昔日太子。
他有李逸尘辅佐,有贞观学堂的学子为羽翼,有税制改革、钱庄设立等新政收拢的民心,更有监国期间积累的威望和经验。
这样的储君,已有了与陛下抗衡的资本。
陛下若真想动他,未必能轻易得手。
而一旦冲突爆发,那便是天家父子相残,朝局动荡,国本动摇。
更可怕的是,陛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意识到了,却依旧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猜忌。
因为对权力的执着。
因为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陛下,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和压制欲。
哪怕这个力量,来自他的亲生儿子,来自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
褚遂良感到一阵悲凉。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褚遂良谨奏:近日读史,有所感怀,特呈陛下御览……”
他写得很慢,字字沉重。
他写舜帝与瞽叟,写孝道之上尚有保全大义。
他写汉武帝与太子刘据,写贤名过盛反遭祸患。
他写隋文帝与杨勇,写猜忌一旦深种,便难挽回。
他写历代那些因储君之争而动荡的王朝,写父子相疑最终导致的国本动摇。
整篇奏疏,他没有一个字提到当今陛下,没有一个字提到太子。
他只是“读史有感”。
他只是“陈以愚见”。
但每一个读过史书的人,都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写到关键处,褚遂良笔锋一转。
“……古之明君,待储君以诚,教之以正道,用之以实务。”
“储君有过则纠,有善则彰,然绝不以猜忌之心待之。”
“盖因猜忌一起,纵以温和手段制衡,终难掩其迹。”
“天下非尽愚人,朝臣非尽盲者,一旦窥见天家嫌隙,必生二心,或投效储君以图将来,或依附君父以保当下。”
“党争由此而起,朝局由此而乱。”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更有甚者,自以为手段高明,能以温和之法行制衡之实,不露痕迹。”
“然则父子之间,心有芥蒂,纵表面和睦,终难长久。”
“此非智也,实乃自欺欺人。”
“昔秦昭襄王囚范雎,自以为隐秘,然天下皆知。”
“汉景帝废栗太子,自以为稳妥,然祸根已种。”
“史鉴不远,可不慎乎?”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迹淋漓。
褚遂良写到最后,已是汗透重衣。
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陛下会震怒。
但他必须写。
作为谏臣,作为亲眼见证大唐从乱世中崛起的臣子,他不能坐视朝局走向危险。
哪怕得罪陛下,哪怕丢官罢职,他也要说。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因为这是他对这个朝廷,最后的忠诚。
写完最后一个字,褚遂良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将其卷起,封好。
“来人。”他唤道。
管家推门进来。
“明日一早,将此奏疏送入宫中,呈陛下御览。”
“是。”管家恭敬接过,退了出去。
褚遂良独自坐在书房内,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呈上,便再无回头路。
但他不后悔。
为人臣者,当直言敢谏。
为社稷者,当不计得失。
他只希望,陛下能看懂他的苦心。
只希望,大唐能免于内乱。
只希望,贞观之治的盛世,能延续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秋夜中明明灭灭。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躺坐在御塌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晶莹的雪花盐。
盐块在他指间转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盐道衙门运转如何?”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淡。
“回陛下,一切已步入正轨。”
马周答道,声音清晰平稳。
“按照既定章程,招募工匠,建灶开炉,目前日产雪花盐已稳定在五百斤上下。各地盐场旧匠的遴选与抽调也已开始,不日便可集中至长安,统一授艺。”
李世民静静听着。
“朕看了你的奏报,也听说了。盐道衙门里,从录事、主事到各坊管事,多是东宫荐来的人。他们办事可还得力?”
马周心头微凛。
“回陛下,诸位同僚皆勤勉尽责,于制盐技艺推广、工匠管理、物料调度上,出力颇多。若无他们,盐道衙门断无今日之效。”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都是太子精心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得力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盐政关乎国计民生,非同小可。技术要推广,新人也要培养。”
“不能总是靠东宫那批人。朕的意思,你要尽快让更多的人,尤其是从各地盐场抽调来的老人,把核心技艺都学到手。”
“将来各道设立分衙,总不能都从长安派东宫的人过去。”
马周低头:“陛下圣明。臣已着手安排,让熟手分带新人,同灶劳作,口传心授。只是……技艺传承,欲速则不达,恐仍需时日。”
“朕知道需要时间。”李世民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
“所以,朕给你时间。但方向要明确。盐道衙门,是大唐的盐道衙门,不是东宫的盐道衙门。”
“里面的官员,将来是要派往各地,为朝廷办事的。太子当初荐人,是解你初创时的急,如今局面已稳,这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马周感到额角微微沁汗。
陛下终于点明了。“陛下的意思是……”
“这批东宫的官员,办事勤勉,朕都看在眼里。盐道衙门初创,他们有功。”
李世民缓缓道。
“如今朝廷各处都缺得力的人手,尤其是懂得实务、经过事的。”
“朕打算,将他们陆续调往别处任职,或是州县,或是六部其他曹司。”
“也算是人尽其才,给他们更宽广的天地。”
他说得很温和,理由也很充分——不是贬斥,是重用。
不是清洗,是调任。
但马周听在耳中,却字字清晰。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将东宫在盐道衙门的骨干力量逐步调离,换上一批与东宫关联不深,或者干脆就是陛下自己遴选的人。
他能反对吗?
不能。
陛下用的是阳谋,给足了面子,也摆明了态度。
他若拒绝,便是抗旨,便是心里有鬼,便是承认盐道衙门是东宫的私产。
马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思绪。
他想起太子之前的嘱托,“盐政利国,放手去做,不必有太多顾虑”。
也想起自己入主盐道衙门时,东宫那些同僚毫无保留的协助。
如今,陛下要他亲手将这些协助他的人“请”出去。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任命的盐道使。
盐政,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掌握在陛下手中。
这是底线。
“臣……遵旨。”
马周躬身,声音略显低沉,但足够清晰。
“陛下考虑周全,调任历练,于他们前程确有益处。”
“臣会妥善安排交接,确保盐务不受影响。也会加紧培养新人,尽快使衙门运作不再依赖少数熟手。”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能如此想,甚好。具体调任名录和接替人选,吏部会与你商议。你只管抓好制盐和推广,其他的,朕自有安排。”
“是。”马周应道。
“去吧。盐务,朕就交给你了。”
李世民挥挥手。
马周再拜,退出暖阁。
殿外的秋阳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快步走下台阶。
脚步略显沉重。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句“遵旨”,意味着什么。
回到衙门,他该如何对那些人开口?
说陛下赏识你们,要提拔你们去更重要的位置?
大家都不傻。
但他别无选择。
这就是为官之道,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只能尽力在接下来的交接中,减少对盐务的冲击,尽快让新人顶上。
这,或许是他能为东宫那些同僚,也是为这项新政,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他抬头望了望东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向着皇城外的盐道衙门走去。
东宫,文政房值房。
李逸尘埋首于案牍之间。
值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官袍上,暖洋洋的。
关于陛下一些动作他便已大致猜到了陛下的意图。
此刻,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李靖的复出以及自己有了新官职,这一切都是连贯的。
陛下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这个局的核心,是平衡,是制衡,是确保皇权的绝对安全和顺利过渡。
在这个局里,太子不能太弱,否则国本不固。
也不能太强,否则君父不安。
李逸尘自己,以及东宫这些年积累的某些势力,在陛下眼中,恐怕已经有些“太强”了。
所以,才有了李靖出山坐镇朝堂,有了将他李逸尘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
“温水煮蛙……”李逸尘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陛下这锅水,烧得很有耐心。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整理好案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时候差不多了。
他走出值房,穿过东宫内的甬道和殿阁,向着太子如今处理政务的两仪殿偏殿走去。
沿途遇到一些东宫属官和內侍,皆恭敬行礼,李逸尘也一一颔首回应,神色平静如常。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正听取司农寺关于关中今年秋粮收成的初步汇报。
他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
汇报完毕,司农寺官员退下。
內侍禀报李逸尘求见。
“快请。”李承乾道。
李逸尘步入殿中,行礼。
“先生来了,坐。”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坐榻。
“正好,刚听完秋粮的事,还算不错,关中应是丰年。”
“此乃陛下与殿下监国抚民之德。”
李逸尘依言坐下,简单应了一句。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得到消息,”
李承乾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马周被父皇召去了甘露殿。聊的,应该是盐道衙门人事变动的事。”
李承乾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先生果然料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