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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平衡,永远是最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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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学堂的明伦堂内,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四百名学子结束了三日实地调研后,第四日开始分组整理见闻、撰写文章。

  但第五日,当各组的初步报告汇总交流时,矛盾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最初只是几个学子在课间争论。

  “赵兄,你那组写的‘商户税负已属合理’这一条,我实在不敢苟同!”

  甲班的刘简——那位被玄真人注意到沉稳务实的进士,拿着乙班一份报告初稿,声音不自觉拔高了。

  “我们在西市亲眼所见,那些胡商坐拥珠宝香料,一单生意动辄数百贯,可缴纳的市税呢?按律不过十取其一,且多有规避!这合理吗?”

  乙班的郑虔,那个出身荥阳郑氏却能跳出世家窠臼的年轻士子,立刻站起来反驳。

  “刘兄只看到了大商贾,可曾看到东市那些小本经营的店铺?”

  “一匹绢赚二十文,缴税便要两文,再扣除本钱、铺租、伙计薪俸,所剩几何?若再加重税,他们如何生存?”

  “小本经营自当有别!”

  丙班的陈实插了进来,他说话带着关中的直率口音。

  “我们在东市粮行看了三日,那‘丰裕号’的东家,三日流水不下千贯,可店里伙计说起东家,却道东家年年抱怨税重、生意难做。”

  “我仔细看了他家账目——当然,是公开挂在店里的价目。同样的粟米,他家售价比别家高出一成,说是‘质优’,可我尝了,并无差别!”

  “这多出来的一成,难道不是暴利?”

  “陈兄此言差矣!”丁班一位姓王的学子高声道。

  “商户定价,自有市价之理。买家愿买,卖家愿卖,何来暴利之说?难道朝廷还要管每匹绢卖多少钱不成?”

  “若不管,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刘简的声音更大了。

  “诸位可曾读过《管子》?‘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也,贫则不可以罚威也’。”

  “商贾坐拥巨资,不事生产,仅凭买贱卖贵便可积累财富,长此以往,谁还愿躬耕陇亩?谁还愿服役守边?都去经商算了!”

  “刘兄这是要回到‘重农抑商’的老路?”郑虔冷笑。

  “我大唐贞观之治,海内承平,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哪一处不是商贾云集、百货流通?”

  “若无商贾,南方的稻米如何运至关中?西域的香料如何入得中原?”

  “漠北的皮毛如何送至江南?你身上穿的绢帛,案上用的笔墨,哪一样不是经商贾之手而来?”

  “商贾自有其用,然不可纵容!”

  刘简毫不退让。

  “诸位可知吕不韦旧事?”

  “本为阳翟大贾,家累千金,后以奇货可居之术,扶植秦公子异人,最终权倾秦国,甚至著《吕氏春秋》,悬于城门,称‘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此为何?商贾有了钱,便要谋权!再观齐国,管仲虽以商业强国,然至田氏代齐时,田氏何以能得民心?”

  “‘大斗出,小斗入’,以商业手段收买人心,最终窃国!商贾势力过大,必危及社稷!”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刘兄这是危言耸听!”

  丁班的王学子拍案而起。

  “吕不韦、田氏,皆数百年前旧事,岂能套用于今?”

  “我大唐律法森严,科举取士,商贾子弟亦可凭才学入仕,何来‘商贾谋权’之说?”

  “再者,若无商贾流通货物,关中一旦遇灾,粮价飞涨,百姓何以存活?”

  “贞观四年关中大旱,正是朝廷调度江南粮米、商贾踊跃运粮,方平稳粮价,此功不可没!”

  “王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实站了起来,他说话不如刘简文雅,但每句都扎根实际。

  “商贾运粮平粜,固然有功,然其中巨利,诸位可曾算过?”

  “贞观四年,长安粟米斗价最高至五十文,江南斗价不过十五文,即便算上运费、损耗,一斗净利不下二十文!”

  “一趟船队运粮万石,便是数千贯利润!”

  “这钱,是谁出的?是饿着肚子咬牙买粮的百姓!”

  “那是灾时特例!”郑虔反驳。

  “平日粮价岂有如此暴利?况且若无利润,谁愿冒风浪之险、匪盗之患长途运粮?”

  “陈兄莫非要商贾做善人,白送粮米不成?”

  “我不是说白送!”陈实脸涨红了。

  “我是说,利润当有限度!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岁辛苦,所获几何?”

  “若遇灾年,甚至要卖儿鬻女!可商贾呢?坐在店铺中,动动嘴皮,钱便滚滚而来——这公平吗?”

  “公平?”乙班一位姓崔的学子冷笑出声,他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陈兄谈公平?那崔某倒要问问,农人辛苦,可曾承担经商之风险?”

  “货物滞销、路途遇劫、官府征派、同行倾轧……这些风险,农人需要承担吗?”

  “商贾赚得多,是因为担的风险大!此乃天理!”

  “风险?”刘简截住话头。

  “崔兄所谓风险,无非损些钱财。农人遇灾,损的是性命!是田宅!是儿女!孰轻孰重?”

  争论从税赋延伸到商人地位、社会公平、乃至国本根基。

  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不知不觉已分成数堆,各执一词,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还有些章法,你引《管子》,我引《史记》。

  你提齐国旧事,我举本朝实例。

  但随着情绪升温,言辞逐渐尖锐。

  “尔等为商贾张目,莫非家中皆有产业?”

  刘简那边有人讥讽。

  “汝等张口闭口抑商,不过是眼红他人富贵,自己无能罢了!”

  郑虔阵营有人反唇相讥。

  “你说谁无能?!”

  “说的就是你!只知空谈圣贤书,可知一匹绢从种桑养蚕到织造成匹,要经多少工序?”

  “若无商贾收购转运,农人织了绢卖给谁?你买吗?”

  “商贾压价收购,高价卖出,中间榨取多少血汗!”

  “若无利可图,谁去收购?农人的绢烂在家里,便有好处了?”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激动地挥舞手中的报告纸页。

  几位博士和助教起初还在旁观,后来见势头不对,想上前劝止,却被学子们激昂的情绪堵了回来。

  “让他们辩!”一位年长的博士拦住想干预的助教,低声道。

  “房相有令,调研期间,许他们畅所欲言。只要不动手,言辞激烈些又何妨?”

  “总比将来为官时,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或只会附和强!”

  于是博士们退到一旁,默默观察。

  明伦堂内,战火愈炽。

  到了第六日,三派观点已基本成型。

  以刘简、陈实为首的“抑商派”,核心论点有五。

  一、商贾不事生产,仅凭流通牟取暴利,有违“士农工商”本分。

  二、商贾积累财富后,往往兼并土地、放贷盘剥,导致农民破产。

  三、商贾生活奢靡,败坏社会风气;四、前朝吕不韦、齐国田氏之鉴,证明商贾势力膨胀将危及政权。

  五、当加重商税,限制商人地位,确保农本。

  以郑虔、王学子为首的“重商派”,则反驳。

  一、商贾流通货物,促进生产,利国利民。

  二、商业繁荣带来税收,充实国库,贞观年间长安繁荣,商税功不可没。

  三、商业创造就业,坊市伙计、脚夫、船工等,皆赖商业生存。

  四、本朝科举取士,商人子弟亦可入仕,已无前朝“商人不得为官”之弊。

  五、当维持现有税制,甚至适当优惠,鼓励商业。

  还有以崔学子等部分世家子弟为代表的“调和派”,观点相对折中。

  一、商业不可废,亦不可纵。

  二、当区分大商贾与小商户,课税应有别。

  三、可设“市易法”平抑物价,防止奸商操纵。

  四、商人可富,但政治地位应有限制。

  五、最终目的,是使商业服务农本,而非冲击农本。

  三派各自聚拢支持者,每日课间、饭后,甚至入夜后在学舍中,争论不休。

  有人翻出《盐铁论》中贤良文学与桑弘羊的论战,有人引用魏晋以来关于“重本抑末”的奏疏,更有人悄悄去藏书楼调查,带回新的数据佐证己方观点。

  气氛热烈到近乎暴躁。

  同一个学舍的室友,因观点不同,竟至整夜辩论,第二天红着眼睛去上课。

  用膳时,不同派别的学子甚至不愿同桌。

  第七日午后,争论达到高潮。

  明伦堂内,三派各推代表,进行了一场半正式的辩论。

  没有博士主持,学子们自发围成三圈。

  刘简先发言,他手持这几日整理的笔记,声音沉肃。

  “诸位,我等调研三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西市‘波斯邸’胡商,坐拥珍宝,一盒龙涎香售价三百贯,据伙计透露,成本不过百贯,利润高达三倍!”

  “而缴税多少?按律十取其一,三十贯而已!净赚二百七十贯!此等暴利,农人辛勤一世,可能赚得?”

  郑虔立刻反驳。

  “刘兄只见波斯邸,可曾见东市‘张氏针线铺’?”

  “铺主张翁,三代经营,如今店里伙计三人,每日卖针线、纽扣、顶针等杂物,流水不过三五贯,利润不足一贯,却要缴税数百文,再扣铺租、薪俸,所余仅供糊口。”

  “若加重商税,张翁此类小商户,首先破产!届时伙计失业,货物滞销,岂是国朝之福?”

  陈实插话:“小商户可酌情减免!我说的是那些大商贾!郑兄莫要混淆视听!”

  “如何区分大商小商?”崔学子代表调和派发言。

  “以流水论?‘波斯邸’三日不开张,开张吃三月,流水不稳。”

  “以资产论?有些商号看似门面不大,却在各地有分号,资产难以查清。”

  “税法若不能简明,执行中必生弊端,胥吏上下其手,最终苦的还是守法商户。”

  “那便该严查胥吏!”刘简道。

  “同时简化税制,按店铺规模、所在市口,核定‘常额’,每年缴纳,多赚不多缴,少赚不少缴。”

  “但常额定得高些,让大商贾多出血!”

  “荒谬!”郑虔身边一位学子高声道。

  “赚多赚少都一样缴税,谁还愿意勤勉经营?都敷衍度日算了!此非鼓励商业,实是扼杀商业!”

  “商业本就不该鼓励!”刘简阵营有人喊。

  “圣人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贾逐利,本性贪婪,纵容其壮大,必生祸患!”

  “照你这么说,朝廷该关闭两市,回归井田制了?”

  郑虔冷笑。

  “可惜啊,如今不是周朝了!天下万民要穿衣吃饭,要锅碗瓢盆,没有商贾,难道要人人自己织布、自己烧陶?”

  “商贾可以有,但须严管!”

  陈实拍桌子。

  “我提议:一、大幅提高市税,尤其对奢侈品,税率可达三成、五成!”

  “二、限制商人购田,已有田产超出限额者,没收!”

  “三、商人子弟入仕,需经特别审核,防止吕不韦之流再现!”

  “陈实!你这是要逼反天下商贾!”郑虔也拍了桌子。

  “你可知长安东西两市,有多少商户?数万家!牵扯多少人生计?数十万!”

  “你这一套下来,两市萧条,数十万人失业,流民遍地——你这是治国,还是乱国?”

  “郑兄何必危言耸听?”刘简冷冷道。

  “前隋文帝时,曾推行‘输籍定样’,严格核定民户等第,商贾税负加重,可未见天下大乱。只要执法公正,循序渐进,商贾能如何?”

  “隋文帝那是开国之初,天下疲敝,自然可行!”

  郑虔寸步不让。

  “如今贞观治世近二十年,商业已成本朝血脉之一,骤然加重税负,犹如给人放血——血放多了,人会死!”

  “你……”

  “够了!”

  一声断喝,不是来自博士,而是丙班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学子。

  他姓韩,出身寒微,调研时被分到观察市署胥吏征税流程。

  此时他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诸位在这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可有人去问问那些被胥吏刁难、被迫‘孝敬’的小贩?”

  “可有人去问问那些因税目繁杂、算不清账目而被罚得倾家荡产的行商?”

  “税法再不简,再不公,苦的是最底层的人!你们在这里争‘该不该加税’,可有人争‘如何让征税更公平’?”

  明伦堂静了一瞬。

  韩学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

  “我观察三日,市署八个征税点,每个点每日经手商户不下百人。”

  “胥吏们脸色好些的,商户便松口气;脸色差的,商户便战战兢兢。”

  “同样的货物,在不同胥吏手中,核定的税额能有二三成差异——原因?”

  “无非是熟脸生脸,有无‘表示’。”

  “这等情状,税制再改,有何用?执法之人不公,什么税制都是恶政!”

  他说完,重重坐下。堂内鸦雀无声。

  许久,刘简才缓缓道。

  “韩兄所言极是。胥吏腐败,亦是顽疾。故而我主张,加税的同时,需大力整顿市署,清退贪腐胥吏,换上学堂培养的干吏。”

  “然后呢?”郑虔讥讽。

  “让这些刚出学堂的学子去收税?他们懂市井行情吗?懂货物真假吗?不懂,便只能按死规矩来,最终商户还是受苦!”

  “那便该培训……”

  “培训多久?三年?五年?这期间税收如何办?”

  争论再起,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对现实的无力感。

  明伦堂的喧嚣,透过窗棂,飘向贞观学堂的庭院。

  几位博士站在廊下,默默听着。

  “吵了三天了。”

  一位中年博士低声道。

  “再吵下去,怕是要动手。”

  “动手不至于。”年长的博士摇头。

  “年轻人,有火气是好事。总比暮气沉沉强。”

  “房相那边……”

  “房相昨日来过,听了半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吵,吵明白了,将来为官才少犯错。’”

  中年博士苦笑。

  “也是。朝堂上吵得比这凶的,多的是。”

  他们望向明伦堂内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年轻面孔,仿佛看到了未来朝堂的影子。

  同一时间,延康坊李家书房。

  李焕对坐在书案后的李逸尘道。

  “逸尘弟,陇西那边的事,都了结了。”

  李逸尘点点头。

  “辛苦二哥了。坐。”

  李焕在对面坐下,接过福伯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十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券。

  “这是你让福伯带给我的。”李焕将纸券推到李逸尘面前,眼中仍有难以置信之色。

  “二十张,每张一百贯……这就是东宫发行的债券?”

  李逸尘看了一眼,点头。

  “是。如今在长安,这债券比铜钱还好用。铜钱沉重,携带不便,且成色不一。”

  “这债券有东宫和民部联印,信誉坚挺,许多大额交易都直接用债券结算。”

  李焕拿起一张,对着窗光细看。

  纸张厚实挺括,边缘有暗纹,面额“壹佰贯”。

  背面还有细密的防伪花纹。

  “这东西……真能当钱用?”

  李焕还是有些不敢信。

  他生于陇西,长于陇西,见过的钱只有铜钱、绢帛,最多是金银,何曾见过纸做的“钱”?

  “能。”李逸尘肯定道。

  “二哥不信,明日可去西市试试,买上等匹绢,拿出这债券,店家定然收。”

  李焕小心翼翼将债券收好,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

  两千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只是纸。

  “作坊的事,有眉目了。”

  李焕定定神,开始说正事。

  “按你的吩咐,我在城南安化门附近寻了一处院子。那里靠近城墙,地方僻静,但又不算太远,运货方便。”

  “院子原是个小染坊,主人年老回乡,急着出手,我以三百贯买下——用的是你之前给我的那笔钱。”

  李逸尘点头。

  “染坊有灶有锅,正好合用。”

  “是。”李焕继续道。

  “工匠也找了四个。都是身世清白的。一个原是铁匠,因东市改造铺面失了活计,会看火候。”

  “两个是农户,农闲时在茶铺帮过工,手脚麻利;还有一个……是个女子。”

  李逸尘抬眼:“女子?”

  李焕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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