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学堂的明伦堂内,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四百名学子结束了三日实地调研后,第四日开始分组整理见闻、撰写文章。
但第五日,当各组的初步报告汇总交流时,矛盾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最初只是几个学子在课间争论。
“赵兄,你那组写的‘商户税负已属合理’这一条,我实在不敢苟同!”
甲班的刘简——那位被玄真人注意到沉稳务实的进士,拿着乙班一份报告初稿,声音不自觉拔高了。
“我们在西市亲眼所见,那些胡商坐拥珠宝香料,一单生意动辄数百贯,可缴纳的市税呢?按律不过十取其一,且多有规避!这合理吗?”
乙班的郑虔,那个出身荥阳郑氏却能跳出世家窠臼的年轻士子,立刻站起来反驳。
“刘兄只看到了大商贾,可曾看到东市那些小本经营的店铺?”
“一匹绢赚二十文,缴税便要两文,再扣除本钱、铺租、伙计薪俸,所剩几何?若再加重税,他们如何生存?”
“小本经营自当有别!”
丙班的陈实插了进来,他说话带着关中的直率口音。
“我们在东市粮行看了三日,那‘丰裕号’的东家,三日流水不下千贯,可店里伙计说起东家,却道东家年年抱怨税重、生意难做。”
“我仔细看了他家账目——当然,是公开挂在店里的价目。同样的粟米,他家售价比别家高出一成,说是‘质优’,可我尝了,并无差别!”
“这多出来的一成,难道不是暴利?”
“陈兄此言差矣!”丁班一位姓王的学子高声道。
“商户定价,自有市价之理。买家愿买,卖家愿卖,何来暴利之说?难道朝廷还要管每匹绢卖多少钱不成?”
“若不管,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刘简的声音更大了。
“诸位可曾读过《管子》?‘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也,贫则不可以罚威也’。”
“商贾坐拥巨资,不事生产,仅凭买贱卖贵便可积累财富,长此以往,谁还愿躬耕陇亩?谁还愿服役守边?都去经商算了!”
“刘兄这是要回到‘重农抑商’的老路?”郑虔冷笑。
“我大唐贞观之治,海内承平,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哪一处不是商贾云集、百货流通?”
“若无商贾,南方的稻米如何运至关中?西域的香料如何入得中原?”
“漠北的皮毛如何送至江南?你身上穿的绢帛,案上用的笔墨,哪一样不是经商贾之手而来?”
“商贾自有其用,然不可纵容!”
刘简毫不退让。
“诸位可知吕不韦旧事?”
“本为阳翟大贾,家累千金,后以奇货可居之术,扶植秦公子异人,最终权倾秦国,甚至著《吕氏春秋》,悬于城门,称‘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此为何?商贾有了钱,便要谋权!再观齐国,管仲虽以商业强国,然至田氏代齐时,田氏何以能得民心?”
“‘大斗出,小斗入’,以商业手段收买人心,最终窃国!商贾势力过大,必危及社稷!”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刘兄这是危言耸听!”
丁班的王学子拍案而起。
“吕不韦、田氏,皆数百年前旧事,岂能套用于今?”
“我大唐律法森严,科举取士,商贾子弟亦可凭才学入仕,何来‘商贾谋权’之说?”
“再者,若无商贾流通货物,关中一旦遇灾,粮价飞涨,百姓何以存活?”
“贞观四年关中大旱,正是朝廷调度江南粮米、商贾踊跃运粮,方平稳粮价,此功不可没!”
“王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实站了起来,他说话不如刘简文雅,但每句都扎根实际。
“商贾运粮平粜,固然有功,然其中巨利,诸位可曾算过?”
“贞观四年,长安粟米斗价最高至五十文,江南斗价不过十五文,即便算上运费、损耗,一斗净利不下二十文!”
“一趟船队运粮万石,便是数千贯利润!”
“这钱,是谁出的?是饿着肚子咬牙买粮的百姓!”
“那是灾时特例!”郑虔反驳。
“平日粮价岂有如此暴利?况且若无利润,谁愿冒风浪之险、匪盗之患长途运粮?”
“陈兄莫非要商贾做善人,白送粮米不成?”
“我不是说白送!”陈实脸涨红了。
“我是说,利润当有限度!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岁辛苦,所获几何?”
“若遇灾年,甚至要卖儿鬻女!可商贾呢?坐在店铺中,动动嘴皮,钱便滚滚而来——这公平吗?”
“公平?”乙班一位姓崔的学子冷笑出声,他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陈兄谈公平?那崔某倒要问问,农人辛苦,可曾承担经商之风险?”
“货物滞销、路途遇劫、官府征派、同行倾轧……这些风险,农人需要承担吗?”
“商贾赚得多,是因为担的风险大!此乃天理!”
“风险?”刘简截住话头。
“崔兄所谓风险,无非损些钱财。农人遇灾,损的是性命!是田宅!是儿女!孰轻孰重?”
争论从税赋延伸到商人地位、社会公平、乃至国本根基。
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不知不觉已分成数堆,各执一词,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还有些章法,你引《管子》,我引《史记》。
你提齐国旧事,我举本朝实例。
但随着情绪升温,言辞逐渐尖锐。
“尔等为商贾张目,莫非家中皆有产业?”
刘简那边有人讥讽。
“汝等张口闭口抑商,不过是眼红他人富贵,自己无能罢了!”
郑虔阵营有人反唇相讥。
“你说谁无能?!”
“说的就是你!只知空谈圣贤书,可知一匹绢从种桑养蚕到织造成匹,要经多少工序?”
“若无商贾收购转运,农人织了绢卖给谁?你买吗?”
“商贾压价收购,高价卖出,中间榨取多少血汗!”
“若无利可图,谁去收购?农人的绢烂在家里,便有好处了?”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激动地挥舞手中的报告纸页。
几位博士和助教起初还在旁观,后来见势头不对,想上前劝止,却被学子们激昂的情绪堵了回来。
“让他们辩!”一位年长的博士拦住想干预的助教,低声道。
“房相有令,调研期间,许他们畅所欲言。只要不动手,言辞激烈些又何妨?”
“总比将来为官时,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或只会附和强!”
于是博士们退到一旁,默默观察。
明伦堂内,战火愈炽。
到了第六日,三派观点已基本成型。
以刘简、陈实为首的“抑商派”,核心论点有五。
一、商贾不事生产,仅凭流通牟取暴利,有违“士农工商”本分。
二、商贾积累财富后,往往兼并土地、放贷盘剥,导致农民破产。
三、商贾生活奢靡,败坏社会风气;四、前朝吕不韦、齐国田氏之鉴,证明商贾势力膨胀将危及政权。
五、当加重商税,限制商人地位,确保农本。
以郑虔、王学子为首的“重商派”,则反驳。
一、商贾流通货物,促进生产,利国利民。
二、商业繁荣带来税收,充实国库,贞观年间长安繁荣,商税功不可没。
三、商业创造就业,坊市伙计、脚夫、船工等,皆赖商业生存。
四、本朝科举取士,商人子弟亦可入仕,已无前朝“商人不得为官”之弊。
五、当维持现有税制,甚至适当优惠,鼓励商业。
还有以崔学子等部分世家子弟为代表的“调和派”,观点相对折中。
一、商业不可废,亦不可纵。
二、当区分大商贾与小商户,课税应有别。
三、可设“市易法”平抑物价,防止奸商操纵。
四、商人可富,但政治地位应有限制。
五、最终目的,是使商业服务农本,而非冲击农本。
三派各自聚拢支持者,每日课间、饭后,甚至入夜后在学舍中,争论不休。
有人翻出《盐铁论》中贤良文学与桑弘羊的论战,有人引用魏晋以来关于“重本抑末”的奏疏,更有人悄悄去藏书楼调查,带回新的数据佐证己方观点。
气氛热烈到近乎暴躁。
同一个学舍的室友,因观点不同,竟至整夜辩论,第二天红着眼睛去上课。
用膳时,不同派别的学子甚至不愿同桌。
第七日午后,争论达到高潮。
明伦堂内,三派各推代表,进行了一场半正式的辩论。
没有博士主持,学子们自发围成三圈。
刘简先发言,他手持这几日整理的笔记,声音沉肃。
“诸位,我等调研三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西市‘波斯邸’胡商,坐拥珍宝,一盒龙涎香售价三百贯,据伙计透露,成本不过百贯,利润高达三倍!”
“而缴税多少?按律十取其一,三十贯而已!净赚二百七十贯!此等暴利,农人辛勤一世,可能赚得?”
郑虔立刻反驳。
“刘兄只见波斯邸,可曾见东市‘张氏针线铺’?”
“铺主张翁,三代经营,如今店里伙计三人,每日卖针线、纽扣、顶针等杂物,流水不过三五贯,利润不足一贯,却要缴税数百文,再扣铺租、薪俸,所余仅供糊口。”
“若加重商税,张翁此类小商户,首先破产!届时伙计失业,货物滞销,岂是国朝之福?”
陈实插话:“小商户可酌情减免!我说的是那些大商贾!郑兄莫要混淆视听!”
“如何区分大商小商?”崔学子代表调和派发言。
“以流水论?‘波斯邸’三日不开张,开张吃三月,流水不稳。”
“以资产论?有些商号看似门面不大,却在各地有分号,资产难以查清。”
“税法若不能简明,执行中必生弊端,胥吏上下其手,最终苦的还是守法商户。”
“那便该严查胥吏!”刘简道。
“同时简化税制,按店铺规模、所在市口,核定‘常额’,每年缴纳,多赚不多缴,少赚不少缴。”
“但常额定得高些,让大商贾多出血!”
“荒谬!”郑虔身边一位学子高声道。
“赚多赚少都一样缴税,谁还愿意勤勉经营?都敷衍度日算了!此非鼓励商业,实是扼杀商业!”
“商业本就不该鼓励!”刘简阵营有人喊。
“圣人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贾逐利,本性贪婪,纵容其壮大,必生祸患!”
“照你这么说,朝廷该关闭两市,回归井田制了?”
郑虔冷笑。
“可惜啊,如今不是周朝了!天下万民要穿衣吃饭,要锅碗瓢盆,没有商贾,难道要人人自己织布、自己烧陶?”
“商贾可以有,但须严管!”
陈实拍桌子。
“我提议:一、大幅提高市税,尤其对奢侈品,税率可达三成、五成!”
“二、限制商人购田,已有田产超出限额者,没收!”
“三、商人子弟入仕,需经特别审核,防止吕不韦之流再现!”
“陈实!你这是要逼反天下商贾!”郑虔也拍了桌子。
“你可知长安东西两市,有多少商户?数万家!牵扯多少人生计?数十万!”
“你这一套下来,两市萧条,数十万人失业,流民遍地——你这是治国,还是乱国?”
“郑兄何必危言耸听?”刘简冷冷道。
“前隋文帝时,曾推行‘输籍定样’,严格核定民户等第,商贾税负加重,可未见天下大乱。只要执法公正,循序渐进,商贾能如何?”
“隋文帝那是开国之初,天下疲敝,自然可行!”
郑虔寸步不让。
“如今贞观治世近二十年,商业已成本朝血脉之一,骤然加重税负,犹如给人放血——血放多了,人会死!”
“你……”
“够了!”
一声断喝,不是来自博士,而是丙班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学子。
他姓韩,出身寒微,调研时被分到观察市署胥吏征税流程。
此时他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诸位在这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可有人去问问那些被胥吏刁难、被迫‘孝敬’的小贩?”
“可有人去问问那些因税目繁杂、算不清账目而被罚得倾家荡产的行商?”
“税法再不简,再不公,苦的是最底层的人!你们在这里争‘该不该加税’,可有人争‘如何让征税更公平’?”
明伦堂静了一瞬。
韩学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
“我观察三日,市署八个征税点,每个点每日经手商户不下百人。”
“胥吏们脸色好些的,商户便松口气;脸色差的,商户便战战兢兢。”
“同样的货物,在不同胥吏手中,核定的税额能有二三成差异——原因?”
“无非是熟脸生脸,有无‘表示’。”
“这等情状,税制再改,有何用?执法之人不公,什么税制都是恶政!”
他说完,重重坐下。堂内鸦雀无声。
许久,刘简才缓缓道。
“韩兄所言极是。胥吏腐败,亦是顽疾。故而我主张,加税的同时,需大力整顿市署,清退贪腐胥吏,换上学堂培养的干吏。”
“然后呢?”郑虔讥讽。
“让这些刚出学堂的学子去收税?他们懂市井行情吗?懂货物真假吗?不懂,便只能按死规矩来,最终商户还是受苦!”
“那便该培训……”
“培训多久?三年?五年?这期间税收如何办?”
争论再起,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对现实的无力感。
明伦堂的喧嚣,透过窗棂,飘向贞观学堂的庭院。
几位博士站在廊下,默默听着。
“吵了三天了。”
一位中年博士低声道。
“再吵下去,怕是要动手。”
“动手不至于。”年长的博士摇头。
“年轻人,有火气是好事。总比暮气沉沉强。”
“房相那边……”
“房相昨日来过,听了半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吵,吵明白了,将来为官才少犯错。’”
中年博士苦笑。
“也是。朝堂上吵得比这凶的,多的是。”
他们望向明伦堂内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年轻面孔,仿佛看到了未来朝堂的影子。
同一时间,延康坊李家书房。
李焕对坐在书案后的李逸尘道。
“逸尘弟,陇西那边的事,都了结了。”
李逸尘点点头。
“辛苦二哥了。坐。”
李焕在对面坐下,接过福伯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十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券。
“这是你让福伯带给我的。”李焕将纸券推到李逸尘面前,眼中仍有难以置信之色。
“二十张,每张一百贯……这就是东宫发行的债券?”
李逸尘看了一眼,点头。
“是。如今在长安,这债券比铜钱还好用。铜钱沉重,携带不便,且成色不一。”
“这债券有东宫和民部联印,信誉坚挺,许多大额交易都直接用债券结算。”
李焕拿起一张,对着窗光细看。
纸张厚实挺括,边缘有暗纹,面额“壹佰贯”。
背面还有细密的防伪花纹。
“这东西……真能当钱用?”
李焕还是有些不敢信。
他生于陇西,长于陇西,见过的钱只有铜钱、绢帛,最多是金银,何曾见过纸做的“钱”?
“能。”李逸尘肯定道。
“二哥不信,明日可去西市试试,买上等匹绢,拿出这债券,店家定然收。”
李焕小心翼翼将债券收好,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
两千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虽然只是纸。
“作坊的事,有眉目了。”
李焕定定神,开始说正事。
“按你的吩咐,我在城南安化门附近寻了一处院子。那里靠近城墙,地方僻静,但又不算太远,运货方便。”
“院子原是个小染坊,主人年老回乡,急着出手,我以三百贯买下——用的是你之前给我的那笔钱。”
李逸尘点头。
“染坊有灶有锅,正好合用。”
“是。”李焕继续道。
“工匠也找了四个。都是身世清白的。一个原是铁匠,因东市改造铺面失了活计,会看火候。”
“两个是农户,农闲时在茶铺帮过工,手脚麻利;还有一个……是个女子。”
李逸尘抬眼:“女子?”
李焕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