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宫墙。
没有正式的诏书,没有明确的说法,只是几从宫内透露出来的风声——
陛下和太子殿下体恤各方举荐的苦心,对于那些想为朝廷效力的年轻人,会“另行安排”。
就这么一句模糊的话。
但足够了。
那些昨日还在忐忑不安、担心自己白跑一趟的官员和勋贵们,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另行安排”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变相同意了吗?
只不过换了个说法,换了个形式。
一时间,各府邸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仆人被派出去打听更详细的消息,家族中的年轻子弟被叫到跟前,一遍遍叮嘱——好好准备,机会来了。
而另一个消息,则在更小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宗室。
淮安王府。
李神通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的茶盏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长子李孝义坐在下首,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的兴奋。
“父王,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陛下有意将宗室子弟,安排到信行去。”
李神通缓缓放下茶盏。
“信行?”
“是。钱庄那边,似乎……”李孝义顿了顿,“似乎陛下另有考量。”
李神通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
信行。
他当然知道信行是做什么的。
魏王李泰主理,专司债券发行、大型工程筹款,如今在朝中也算是个实权衙门。
但比起钱庄……
钱庄掌的是天下钱财流动,是朝廷的钱袋子。
信行说到底,还是个“筹钱办事”的机构。
“父王,”李孝义试探着道,“这安排……您看如何?”
李神通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你觉得呢?”
李孝义斟酌着词句:“信行如今声势不小,魏王殿下主理,宗室议事堂也在其中。若宗室子弟能进去,倒也是个出路。只是……”
“只是不如钱庄,是吗?”李神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李孝义低下头,没敢接话。
李神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积雪未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
“陛下这是要分而治之啊。”他缓缓道。
“分而治之?”
“钱庄归朝廷,信行归宗室。”
李神通转过身,眼神里透着历经沧桑的洞明。
“你还没看出来吗?陛下这是要把两件事分开。朝廷的钱袋子,不能让宗室插手太多。信行……就让宗室去经营。”
李孝义一愣:“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李神通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若只想给子弟谋个前程,信行足够了。魏王虽年轻,手段却不差,信行现在做得有声有色。进去混个一官半职,稳稳当当。”
他顿了顿。
“但若想有更大的作为……钱庄才是未来。”
李孝义明白了。
父亲这话是说,陛下给了宗室一个安稳的出路,但也划下了一条线——宗室的舞台,在信行。
朝廷的核心财权,宗室别想碰。
“那……咱们府上那几个孩子?”李孝义问。
“让他们准备。”李神通道,“既然陛下给了出路,咱们就接着。信行也不错,总比闲在家里强。”
“是。”
“还有,”李神通补充道。
“告诉孩子们,进去之后,老老实实做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陛下既然划了线,咱们就别越界。”
李孝义躬身应下。
同一时间,河间王府、江夏王府……长安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宗室府邸,都在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有人失望,有人庆幸,有人暗自盘算。
但总的来说,这个结果,宗室们接受了。
毕竟,信行现在也是朝中有分量的衙门。
毕竟,陛下给了面子。
毕竟,这是皇族内部的安排,总比被完全排除在外强。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思索。
“先生,”李泰开口,声音不高,“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臣听说了。”杜楚客点头。
“陛下有意将宗室子弟,安排到信行来。”
“你怎么看?”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殿下,臣以为,这是陛下的一步棋。”
“哦?”
“钱庄归朝廷,信行归宗室。”杜楚客道。
“陛下这是在分权,也是在制衡。”
李泰手中的玉佩停住了。
“制衡?”
“是。”杜楚客放下茶盏。
“太子殿下如今主理钱庄,又得了陛下的支持,声势日盛。陛下虽然信任太子,但……帝王心术,总要多留一手。”
他看向李泰,眼神里透着精明。
“信行由殿下主理,宗室议事堂也在其中。如今陛下再将宗室子弟安排进来,等于是把宗室的力量,也汇聚到信行这边。”
李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父皇在扶持本王?”
“至少是在平衡。”杜楚客谨慎道。
“钱庄那边,太子占尽优势。陛下不能让一边独大,所以……信行这边,就得加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宗室子弟虽然年轻,没什么影响力,但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淮安王、河间王、江夏王……这些可都是宗室里的长辈,在朝中说话有分量。”
“尤其是在立储这样的大事上,他们的态度,陛下不能不考虑。”
李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父皇这是……要给本王加筹码?”李泰喃喃道。
“臣以为,有这个意思。”杜楚客道。
“殿下如今掌管信行,本就是实权在握。若再得到宗室的支持,在朝中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日子,他看着李承乾那边风生水起。
说不焦虑是假的。
虽然信行也做得不错,但比起钱庄那种执掌天下财权的声势,总觉差了一截。
现在父皇这个安排……
“看来,父皇还是看重本王的。”
李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圣明,自有考量。”杜楚客道。
“不过殿下,臣还有一言。”
“说。”
“宗室子弟进来,是助力,也是麻烦。”杜楚客直言不讳。
“这些人身份特殊,不好管束。若管得太严,得罪宗室长辈;若管得太松,信行的规矩就乱了。”
李泰皱起眉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宗室子弟,尤其是那些王爷们的子侄,一个个眼高于顶。
让他们老老实实听令办事,不容易。
“你有什么建议?”李泰问。
“定规矩。”杜楚客道。
“在进来之前,就把规矩说清楚。信行是办事的地方,不是享福的地方。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宗室身份,在这儿不好使。”
他说得斩钉截铁。
李泰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他道,“就是这份敢说话的劲。”
杜楚客躬身:“臣只是为殿下着想。”
“本王明白。”李泰摆摆手。
“规矩要定,但方式可以柔和些。这样吧,等人都进来之后,本王亲自跟他们谈。话说到前头,但给足面子。”
“殿下英明。”
李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后的长安城一片素白。
“钱庄那边……”他忽然问,“最近有什么动静?”
杜楚客也站起来,走到李泰身侧。
“听说世家这次学乖了。”他道,“不再像之前那样硬顶,而是让族中子弟开始备考。崔家、卢家、郑家……都有年轻人在准备考试。”
李泰挑了挑眉。
“备考?”
“钱庄要招人,据说要经过考核。”杜楚客道。
“世家这次不争位置,争的是考试的名额。他们要让自家子弟凭本事考进去。”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这几番交锋,他们是真怕了。”
“是。”杜楚客点头。
“之前告假的那几个世家官员,到现在还没能复职。世家这次看明白了——不在其位,就没有话语权。与其硬顶,不如顺应。”
“顺应……”李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世家是何等威风?
连父皇都要让他们三分。
可现在……
一个李承乾就把他们逼到这份上。
“罢了。”他摆摆手。
“钱庄那边一定要盯着。信行这边,一定要做出成绩来。钱庄是未来的财权,信行也不能落后。”
“殿下说的是。”杜楚客躬身,“臣会盯着。”
巳时初。
李逸尘站在皇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冬袍,外罩玄色披风,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暖帽,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街道。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不算豪华,但规制严整,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步伐沉稳。
车辕上坐着一名老车夫,穿着厚实的棉衣,帽檐压得很低。
马车在李逸尘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李道玄探出头来。
“贤侄,久等了。”
“李长史。”李逸尘躬身行礼。
“上车吧,外头冷。”李道玄让开位置。
李逸尘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摆着一个暖炉,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李道玄坐在主位,李逸尘在侧位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卫国公府在崇仁坊,有些路程。”
李道玄开口道,“咱们慢慢走。”
“是。”李逸尘应道。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暖炉里炭火的噼啪声。
李道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李逸尘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
既没有因为坐上自己的马车而显得局促,也没有因为近来的风光而露出得意。
这份沉稳,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我听说,陛下已经同意了有些人的举荐,让其子弟如钱庄?”
“是。”李逸尘点头。
李道玄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钱庄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丹阳房这些年,不如从前了。”
李逸尘抬起眼,看向李道玄。
这话,说得突然。
但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李长史言重了。”他缓缓道。
“丹阳房有卫国公这样的柱石,何谈不如从前?”
李道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
“卫国公……是啊,丹阳房有卫国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卫国公闭门不出,已经快七年了。”
李逸尘沉默。
李靖闭门谢客,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贞观十一年,李靖以年老多病为由,上表请辞一切职务。
陛下再三挽留,最终准其致仕,但保留卫国公爵位,赐宅邸、田产,荣养天年。
从那以后,李靖就再未踏入朝堂一步。
连族中子弟,都很少见。
有人说他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退。
有人说他是真病了,身体不行。
也有人说,他是看透了朝堂纷争,不想再掺和。
真相如何,只有李靖自己知道。
“卫国公是聪明人。”李逸尘缓缓道,“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
“贤侄也这么认为?”
李逸尘点点头。
“卫公一生征战,灭突厥,平吐谷浑,功盖当世。这样的功劳,古来少有。若不退……陛下该如何封赏?”
李道玄默然。
这话说得直白,但确是实情。
李靖的功劳,已经封无可封。
再往上,就是异姓王了。
可大唐开国以来,异姓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李靖选择在巅峰时急流勇退,既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族。
“所以贤侄觉得,”李道玄缓缓道,“卫国公退得对?”
“退得及时。”李逸尘纠正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卫公深谙此理。”
李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看得太透了。
“丹阳房这些年,靠的就是卫国公的余荫。”李道玄道。
“可卫国公年事已高,还能庇佑几年?一旦卫国公故去,丹阳房在朝中,便再无依靠。”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贤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逸尘当然明白。
李道玄这是在告诉他——丹阳房需要新的支柱。
而他李逸尘,就是那个可能的人选。
“逸尘年轻识浅,担不起如此重任。”李逸尘缓缓道。
“现在担不起,将来呢?”李道玄问,“贤侄如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将来太子登基,你的前程不可限量。到那时,丹阳房就需要你这样的支柱。”
话说得很直白。
李逸尘沉默片刻。
“李长史,”他开口,声音平静。
“逸尘是丹阳房子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家族若有需要,逸尘自当尽力。但……”
他顿了顿。
“逸尘更希望,丹阳房能走出新的路。”
“新的路?”李道玄皱眉。
“是。”李逸尘点头。
“不靠某一个人的余荫,而是靠家族子弟的才干。科举入仕,凭本事晋升。这样的路,虽然慢,但稳。”
李道玄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逸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靠余荫,靠本事?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现实吗?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为有荫庇,有关系网。
如果只靠本事,那和寒门有什么区别?
“贤侄,”李道玄缓缓道,“你的想法……很特别。”
“逸尘只是觉得,时代在变。”李逸尘道。
“陛下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就是在打破世家垄断。世家若一味守旧,抗拒变革,只会被时代抛弃。”
他看向李道玄。
“与其对抗,不如顺应。在其中寻找新的机会。”
李道玄沉默了。
这话,李逸尘之前就让管家带回来过。
当时族中几位掌权人听了,沉思良久。
现在亲耳听到李逸尘说,感受又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这么想。
“钱庄那边,”李道玄换了个话题,“贤侄觉得,家族中若有合适的年轻人,该怎么做?”
李逸尘笑了笑。
“如果家族中有合适的年轻人,可以推荐上来。我跟太子说一说,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他说得很随意,但李道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跟太子说一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
但从李逸尘嘴里说出来,就是承诺。
李道玄心中一动。
“贤侄觉得……什么样的年轻人合适?”
“聪明,踏实,肯学。”李逸尘道。
“钱庄是办实事的衙门,不需要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能沉下心做事,比什么都强。”
李道玄点点头。
他记下了。
“我会留意的。”他道,“若有合适的,再跟贤侄说。”
“好。”李逸尘应道。
马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道玄看着李逸尘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
他没有因为得到太子重视而高高在上,也没有因为家族的示好而得意忘形。
他始终保持着那种沉稳的状态,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该表态的时候表态,该保留的时候保留。
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城府,哪里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家族兴起,有指望了。
李道玄心中涌起这个念头。
但他也知道,李逸尘这样的人,不可能被家族完全掌控。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
家族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借他的力,走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崇仁坊。
坊内街道整洁,两旁多是高门大院,门楣气派。
卫国公府在坊内深处,位置不算最显眼,但规制严整。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李逸尘掀开车帘,看到一座不算奢华但庄重肃穆的府邸。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卫国公府”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
门前的石狮子上积着雪,显得格外冷清。
李道玄先下了车,李逸尘跟着下来。
老车夫上前叩门。
片刻后,侧门打开,一名老仆探出头来。
“益州李道玄,携族侄李逸尘,求见卫国公。”李道玄开口道。
老仆显然认得李道玄,躬身道。
“李长史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侧门又关上了。
李逸尘站在门前,看着这座府邸。
这就是大唐军神李靖的家。
闭门六年年,不见外客。
等待的时间不长。
约莫半炷香后,侧门再次打开。
老仆躬身道。
“卫国公请二位进去。”
门内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松柏,积雪压在枝头,更添肃穆。
府邸内部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
偶尔有仆役走过,也都是轻手轻脚,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