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李氏丹阳房如今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此人按辈分算是自己的族叔,官拜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正四品上的实职。
这样的人物,平日不会轻易登门,更不会在休沐日一早来访。
“请李长史到主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李逸尘对福伯说道,声音平静。
福伯应声退下。
李逸尘转向赵小满,将桌上的笔记和材料收拾起来。
“今日先到这里。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赵小满连忙躬身:“学生明白。”
他迅速将东西收进布包,又看了李逸尘一眼,才转身退出书房。
李逸尘整了整衣袍。
青色冬袍半旧,但浆洗得干净,领口袖口没有半点污渍。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容清俊,眼神沉静,下颌线条分明。
一年多的官场历练,让这副原本只是年轻的面孔,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稳气度。
他推开书房门,穿过廊下,朝主厅走去。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雪堆上投下淡淡的金边。
主厅的门开着,福伯已奉上茶点,正躬身退到门外。
李逸尘迈过门槛,看见厅中坐着的人。
李道玄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庞方正,蓄着整齐的短须,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穿深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披风,腰间束着革带,佩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
此刻正端坐在客位,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厅中陈设。
听到脚步声,李道玄转过头来。
李逸尘走到厅中,依礼躬身。
“逸尘见过李长史。”
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李道玄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贤侄不必多礼。今日休沐,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久居官场的圆融。
“李长史亲至,寒舍蓬荜生辉。”
李逸尘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上座。”
李道玄摆摆手。
“客随主便,我坐这里就好。”
他没有动,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李逸尘在李道玄对面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他没有回避李道玄的目光,而是平静地迎上去,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烁。
厅中安静了片刻。
李道玄心中暗自点头。
眼前的年轻人,确实如传闻中所说,气度不凡。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沉稳,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镇定。
面容英俊,却不显轻浮;双眼有神,却不露锋芒。
坐在那里,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东西。
这就是最近朝中风头最盛的太子中舍人。
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连陛下都亲自嘉许。
主持文政房,协理朝政,据说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那样的重臣都对他另眼相看。
钱庄之事,更是由他一手操办,陛下亲自准奏,三位宰相联名支持。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一步,绝非侥幸。
更难得的是,此子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虽是旁支,但血脉相连。
父亲李诠,官至御史,官职不高,但家风清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样的背景,既不至于让家族难以掌控,又足以在朝中立足。
李道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四房之中,姑臧房有李抱玉、李晟那样的将才,虽不如早年显赫,但在军中仍有根基。
敦煌房出了李泌,年纪虽轻,却已是翰林待诏,深得陛下赏识。
绛郡房与皇室联姻最多,在朝中人脉广泛。
唯有丹阳房,自李靖闭门不出后,便一日不如一日。
李靖,卫国公,大唐开国战神。
贞观四年率军灭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功盖当世。
可也正是这赫赫战功,让他不得不谨慎。
从贞观十一年起,李靖便以年老多病为由,彻底退出朝堂,闭门谢客,连族中子弟都很少见。
他是丹阳房的顶梁柱,可这根柱子,已经多年不曾为家族遮风挡雨了。
李道玄自己官至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看似四品高官,可益州远离长安,都督府长史说起来是辅佐大都督处理军政,实则权力有限。
在朝中,丹阳房的声音越来越弱。
朝廷推行新政,裁减官员,整顿吏治,提拔寒门——每一刀,都砍在世家的根基上。
丹阳房也曾和其他世家一样,对太子李承乾的做法不满。
裁减官员,触动的是世家子弟的仕途;
整顿吏治,查的是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
提拔寒门,更是直接挑战世家垄断官场的传统。
可上次管家来试探李逸尘的口风,带回来的话,却让族中几位掌权人沉思良久。
李逸尘说得很明白。
时代在变,朝廷在变。世家若一味守旧,抗拒变革,只会被时代抛弃。
与其对抗,不如顺应,在其中寻找新的机会。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话。
几位族老商议了数日,最终达成共识。
李逸尘如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前途不可限量。
他既然出身丹阳房,便是家族的机会。
通过他,与太子建立联系,在新政中为家族谋取新的位置。
这才是李道玄今日亲自登门的真正原因。
“贤侄近日可还忙碌?”
李道玄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回李长史,文政房事务繁杂,钱庄筹备也到了关键时候,确实不得清闲。”
李逸尘答道,话说得实在,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抱怨。
“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李道玄点点头。
“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益州做个参军,每日处理些文书案牍,远不如贤侄这般担重任。”
“李长史过誉了。逸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李道玄重复这个词,笑了笑。
“能尽好本分,便是难得。朝中多少人,连本分都尽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听说,钱庄之事已得陛下准奏,三位相公也都支持。贤侄牵头操办,责任重大啊。”
“是。钱庄关乎国计民生,逸尘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道玄点点头。
这样的心性,比那些只会空谈的读书人强太多。
“益州......”李道玄缓缓道。
“我在益州多年,对那里还算熟悉。钱庄若在益州设分号,需要什么协助,贤侄可尽管开口。”
这话是表态了。
李逸尘心中明了,拱手道。
“多谢李长史。益州分号的选址、人员选拔,确实需要地方上的支持。届时若有需要,逸尘定当请教。”
“好说。”李道玄摆摆手,又端起茶盏。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李道玄慢慢喝着茶,心里却在权衡。
眼前的年轻人,确实值得投资。
有才华,有手段,有靠山。
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不随波逐流,也不轻易被人左右。
这样的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跌得惨重。
但家族现在需要这样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丹阳房不能再沉寂下去了。
李靖虽然还在,但已是风中残烛,不知还能撑几年。
一旦李靖故去,丹阳房在朝中便再无重量级人物。
到时候,其他世家,其他房支,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瓜分丹阳房留下的空间。
必须趁现在,抓住李逸尘这个变数。
“贤侄,”李道玄放下茶盏,语气更温和了些。
“你父亲在御史台,一切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多谢挂念。”
李道玄和李逸尘又聊了一会儿,并没有中心主题。
李道玄站起身:“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李逸尘连忙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厅门口,李道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贤侄。过两日,我要去卫国公府上拜访。”
“卫国公虽闭门多年,但毕竟是族中长辈,我回长安,理当拜见。”
他看向李逸尘。
“你若有空,不妨随我同去。卫国公当年征战四方,见识非凡,你去听听,也能长些见识。”
李逸尘心中一动。
李靖。
大唐军神,丹阳房的支柱。
虽然闭门不出多年,但在军中的影响力,在朝中的分量,依然不容小觑。
能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多谢提携。”李逸尘躬身。
“逸尘定当随行。”
“好。”李道玄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李逸尘的肩膀。
“那后日一早,我来接你。”
“有劳。”
李道玄转身,迈步走出主厅。
福伯早已候在门外,躬身引路。
李逸尘站在厅门口,看着李道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
雪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
李逸尘转身走回主厅。
桌上,两盏茶还温着。
李道玄那盏,只喝了一半。
自己的这盏,几乎没动。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
李靖......
这位传奇人物,他只在史书上看过描述。
贞观四年,率三千精骑夜袭阴山,直捣突厥王庭,生擒颉利可汗。
那一战,打出了大唐的赫赫军威,也奠定了李靖“军神”的地位。
可也正是这赫赫战功,让他不得不急流勇退。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李靖选择闭门不出,是明智,也是无奈。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
丹阳房近些年确实式微,急需一个新的支点。
李逸尘自己,就是这个支点。
太子中舍人,文政房主事,钱庄筹备的实际操办者——
这些身份,足以让族中那些老人重新审视这个旁支子弟。
李逸尘并不反感家族的支持。
在这个时代,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背后有家族,有宗族,很多事情会好办许多。
但前提是,家族不能成为拖累,不能试图操控他的方向。
李道玄今日的态度还算克制,没有直接开口要位置,只是表达了愿意协助的意向。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李逸尘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房。
桌上还摊着赵小满的笔记和那些孔明灯的材料。
他将东西一一收好,在书案后坐下,开始书写着。
“郎君,午时了。可要用膳?”
李逸尘抬头,这才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中。
“好。”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午饭很简单,一盘炖菜,两个蒸饼。
福伯在一旁侍立,欲言又止。
福伯顿了顿。
“是崇仁坊崔家的一位管事,递了拜帖,说是崔侍郎想邀您过府一叙。”
李逸尘夹菜的手顿了顿。
“拜帖呢?”
“老奴推说您不在,没收。那管事留下话说,明日再来。”
李逸尘点点头,继续吃饭。
崔家。
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氏。
崔仁师虽然倒了,但崔家百年根基,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如今钱庄将立,这些人又坐不住了。
李逸尘慢慢嚼着蒸饼,心中了然。
这才只是开始。
钱庄这个香饽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午饭用完,李逸尘回到书房,继续写细则。
两仪殿的暖阁里,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案几上堆积的文书比往日又高了些,其中近半数都与钱庄有关——
不是问询章程,就是举荐人选,还有些是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陛下,淮安王、河间王、江夏王联袂求见。”
李世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三位都是宗室中的长辈,淮安王李神通是堂叔,河间王李孝恭是堂兄,江夏王李道宗也是堂弟。
平日无事不会一同进宫,此时联袂而来,目的不言而喻。
“宣。”李世民沉声道。
片刻后,三位王爷依次入内。
李神通年近六旬,须发皆白,但步履稳健。
李孝恭五十出头,面容清癯。
李道宗最年轻,刚过四十,身材微胖。
三人行礼后,李世民赐座。
“今日怎么得闲一同进宫?”
三个先是问候了李世民的伤势,又批评李元昌几句。
最后步入正题。
“陛下,老臣等听闻朝廷要设钱庄,掌管天下钱粮汇兑,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老臣等甚是欣慰。”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只是……”李神通顿了顿。
“钱庄初设,必需得力之人操持。老臣等想着,宗室子弟中,也有不少勤勉能干的年轻人,若是能进钱庄历练,一来为朝廷分忧,二来也长些本事。”
李孝恭接过话头。
“臣子孝斌,今年二十有三,在国子监读过书,通晓算学,也曾在民部观政半年,对钱粮事务略知一二。若能进钱庄,定当尽心竭力。”
李道宗也道。
“臣侄景仁,二十有一,性情稳重,做事仔细。去岁在长安县任主簿,经手的账目从未出错。”
三人说完,暖阁内安静下来。
李世民慢慢喝着茶,没有立即回应。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拨了。
早朝后,先是几位驸马联名上书,举荐自家子弟。
接着是几位老臣私下求见,话里话外都是钱庄的人选。
现在又是三位宗室王爷亲自出面。
钱庄的职位,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钱庄用人,自有章程。需经考核,择优录用。若子侄们确有才干,届时报名参试便是。”
这话说得很场面,也很疏离。
李神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说的是。只是老臣想着,钱庄事关重大,用人当慎之又慎。宗室子弟,终究是自家人,用着放心些。”
“是啊陛下,”李孝恭附和道。
“钱庄掌天下钱财,若用外人,万一出了纰漏……”
“孝恭。”李世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庄是朝廷的衙门,不是李家的私产。用人,只论才干,不论亲疏。”
这话说得重,李孝恭脸色一变,连忙躬身。
“臣失言。”
李世民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朕知道你们的苦心。但钱庄之事,朝野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若都往里面塞自家人,朝臣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看向李神通。
“王叔,你是宗室长辈,当知朕的难处。”
李神通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老臣明白。只是……”
“钱庄的人选,太子与几位宰辅正在拟定章程。一切按规矩办。你们回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人知道再坚持也无益,只得起身告退。
走出暖阁,李神通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公事公办了。”
李孝恭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公事公办,不过是堵我们的嘴罢了。钱庄那么大的肥差,他能真全用寒门子弟?我不信。”
李道宗摇摇头。
“慎言。陛下既然说了按规矩,那就按规矩。让孩子们准备考核吧,若能考过,自然最好;若考不过……那也是他们自己没本事。”
话虽如此,三人心里都清楚——考核不过是幌子。
最终用谁不用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陛下现在态度明确,他们也不好再强求。
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拜帖和荐书。
杜正伦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眉头紧锁。
“殿下,这是今日收到的第七份了。”
杜正伦将名单递上。
他从清晨到现在,已经见了四拨人。
先是几位姑母——长广公主、襄阳公主、南昌公主,都是来为自家儿子或驸马家的子侄说情的。
话里话外,无非是“自家人用着放心”“孩子年轻需要历练”。
接着是几位老将——尉迟敬德、程咬金,虽未亲自来,但都派了子侄递话。
说的都是战场上的老交情,当年如何一同出生入死,如今子孙也该有个好前程。
“那……举荐之人?”杜正伦问。
“举荐信可以收,但只作参考。”李承乾道。
“最终用谁,看考核成绩。成绩相同者,再看品行、资历。若还是相同……再看举荐。”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杜正伦心中明了,躬身道。
“臣明白,这就去拟章程。”
长孙无忌府邸,书房。
烛火摇曳,将房内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对面坐着的是其妻弟高士廉的次子高履行。
“舅父,钱庄之事,您看……”高履行小心翼翼地问。
长孙无忌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拨弄着手中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