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陇西李氏丹阳房已选定嫡女,不日将启程赴长安,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议婚。
李世民的眉头缓缓皱起。
陇西李氏丹阳房。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联姻的方式,将家族与李逸尘这个如今东宫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属官紧密绑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个在关陇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在经过观望、试探乃至初期的抵触后,最终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太子。
或者说,他们选择了李逸尘所代表的、太子正在推行的那条路。
李世民放下密报,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对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做法,他并没有什么异议。
世家大族审时度势,在朝局变动时选择站队,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则。
李逸尘才华出众,前途无量,陇西李氏以嫡女相配,既是投资,也是表态。
这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发生在此时。
汉王谋逆案刚刚爆发,自己这个亲弟弟在殿上疯狂叫嚣“杀兄逼父”的旧事,用最恶毒的语言离间父子。
而太子,他的嫡长子,面对那些诛心之言,竟冷静得像一块冰。
现在,陇西李氏丹阳房又选在这个节点,公开与太子的心腹联姻。
这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陇西李氏丹阳房,从此将家族命运,押在了东宫这条船上。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世家向他靠拢,是情理之中。
可内心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李承乾……这个儿子,如今到底在想什么?
汉王那些话,他真的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李世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李佑反叛时,太子主动为李佑庇护。
当时他觉得,太子尚有仁心,懂得保全兄弟。
然后是李元昌。
这个平庸贪婪的弟弟,竟然有胆子策划刺杀皇帝、进献毒石!
太子在平定此案中居功至伟,李逸尘迅速抓捕关键人物阿史那·骨咄禄,一举捣毁汉王府。
这固然是能力,是功劳。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不,不该这么想。
太子是他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
太子做得很好,监国以来,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推行新政虽有阻力,却也初见成效。
平定汉王谋逆,更是为朝廷除去一大隐患。
他应该欣慰,应该骄傲。
可是……
李世民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可是为什么,心里就是无法平静?
亲人接二连三的反叛,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对“亲情”二字的信任。
李佑是他的儿子,反了。
李元昌是他的弟弟,也反了。
他们都想要他的命,想要他的皇位。
那么太子呢?
这个被他立为储君、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会不会在某一天,也觉得他这个父皇坐得太久,挡了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便感到一阵寒意。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
太子没有理由反。
他是储君,法定的继承人,只要安安分分等着,皇位迟早是他的。
他何必冒险?
李世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疑。
太子做得很好,很好。
他反复告诉自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殿外唤道。
“王德。”
“臣在。”内侍悄步上前。
“传旨,召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李勣、程咬金,即刻来暖阁议事。”
“是。”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片刻,将它搁在一旁。
陇西李氏的事情,暂时不必提。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位重臣陆续抵达暖阁。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并肩而行,两人面色凝重,显然都已知道汉王案的最新进展。
岑文本走在稍后,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什么。
高士廉年事已高,步履稍缓,但腰背挺直,神色肃穆。
李勣和程咬金则是从兵部直接赶来,身上还带着军务繁忙的烟火气。
众人行礼后,李世民赐座。
暖阁不大,几位重臣围坐在御榻前,气氛肃然。
“汉王谋逆案,牵连甚广。”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疲惫。
“李元昌伏诛,然其党羽、同谋尚未尽数挖出。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率先应道。
“汉王大逆不道,罪不容诛。其党羽亦当严惩,以儆效尤。”
房玄龄沉吟片刻,道:“陛下,汉王案牵连必广,若深挖细究,恐朝野震动。”
“臣以为,当分清主从,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处置,以免牵连过甚,人心惶惶。”
李世民看了房玄龄一眼,点了点头。
“玄龄所言有理。具体尺度,由三司把握,但有一条——凡参与刺杀、进献毒石、图谋宫禁者,无论主从,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明白。”
“此外,”李世民顿了顿。
“开春之后,对薛延陀用兵之事,需加紧筹备。李勣。”
“臣在。”李勣起身。
“兵马调度、粮草辎重、进军路线,兵部要尽快拿出详细方略。此次用兵,务求一击必中,彻底解决北疆之患。”
“臣遵旨。”李勣沉声道。
“臣已令边军加紧操练,粮草转运也在安排中,腊月前当有完整方略呈报陛下。”
“好。”李世民颔首,“此战关乎北疆数十年安宁,不可轻忽。”
程咬金粗声道。
“陛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定叫那些薛延陀蛮子知道我大唐天威!”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敛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起什么,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说道。
“还有一事。晋王李治,年纪渐长,也该出宫开府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晋王李治,长孙皇后所出幼子,性情温和,深得陛下宠爱,一直留在宫中居住。
此时突然提起开府之事,虽不算突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及,难免让人多想。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看了李世民一眼,没有立即说话。
房玄龄沉吟道。
“晋王殿下已近成年,出宫开府,合乎礼制。只是如今朝中多事,开府建制、遴选属官,恐需些时日。”
“属官倒是不急。”李世民淡淡道。
“王府长史、司马等要紧职司,须得慎重。朕这里倒有个人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暖阁内安静下来,几位重臣都看向皇帝。
李世民缓缓道。
“太子中舍人李逸尘,此次在侦破汉王案中居功至伟,智谋胆识俱佳。”
“朕想着,东宫四品属官已满,不好再擢升。”
“不若让他去晋王府担任长史,也是四品,既不埋没其功,也能为晋王讲史论政,助其进益。”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瞳孔骤缩。
房玄龄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岑文本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高士廉眉头紧锁。
李勣与程咬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陛下……这是何意?
刚刚经历了汉王叛乱,陛下怎么突然要斩断太子的重要臂膀?
李逸尘是什么人?
那是太子如今最倚重的心腹,文政房的实际主持者,东宫新政的灵魂人物!
这些人都知道,只要太子背后那位神秘的“高人”不现身,李逸尘就是东宫第一谋臣,将来必是宰辅之材!
这样的人,陛下要调去晋王府当长史?
亲王府长史,名义上是四品,可谁不知道那是个闲散官职?
远离中枢,远离权力核心,说是“养望”,实则是“闲置”!
更何况,晋王李治是什么身份?
长孙皇后幼子,太子的亲弟弟!
让太子的心腹去给亲弟弟当长史?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几位历经风雨的重臣都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陛下动了易储的念头?
汉王殿上那句“太子比你强”的疯话,到底还是刺激到了陛下?
长孙无忌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自然不愿看到太子地位动摇。
可他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此刻提出这个看似荒唐的提议,绝非一时兴起。
这是在试探。
试探太子的反应,试探朝臣的态度,或许……也是在试探他自己内心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
房玄龄同样心绪激荡。
他看向李世民,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
作为宰相,房玄龄首先考虑的是朝局稳定。
汉王案未平,薛延陀战事在即,这个时候动摇储位,简直是取乱之道!
太子监国以来,虽手段有时激烈,但大体上勤政有为,朝野有目共睹。
若无故调离其心腹,太子会怎么想?
那些已投向太子的寒门官员、地方势力会怎么想?
更可怕的是,一旦此事传出,天下人会怎么解读?
必然解读为陛下对太子不满,有意改立晋王!
到那时,朝中那些本就对太子新政不满的世家官员,那些观望骑墙之辈,会立刻涌向晋王!
储位之争将瞬间白热化,朝局必然大乱!
想到这里,房玄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房玄龄起身,拱手,声音平稳但坚定。
“臣以为,此事不妥。”
李世民看向他,眼神深邃。
“哦?玄龄有何见解?”
“李逸尘才具卓著,于国有功,自当擢升。”
房玄龄缓缓道。
“然东宫四品属官虽满,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三省六部之中,四品职司空缺者不在少数。”
“李逸尘通晓社稷民生、擅理政务,若调入三省,更能发挥其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晋王开府之事,固然重要,然眼下汉王案未结,薛延陀战事在即,朝廷上下当集中精力处理军国要务。”
“王府属官遴选,可容后再议,不必急于一时。”
“更何况,”房玄龄抬眼,直视李世民。
“文政房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县令选拔初定,税制改革方兴,债券流通、边州开发等诸多新政,皆需李逸尘居中协调、持续推进。”
“此时将其调离,恐前功尽弃,于国于民,皆非幸事。”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安静。
房玄龄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李逸尘的功劳,指出了更合适的安置方向,又强调了当前朝局的紧迫性,让人难以反驳。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这时,长孙无忌也起身了。
“陛下,臣附议房相之言。”
长孙无忌声音沉稳,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李逸尘辅佐太子,尽心竭力,于新政推行、逆案侦破皆有殊功。”
“若此时将其调离东宫,恐令太子殿下劳累。”
他稍作停顿,又道。
“且晋王殿下年纪尚轻,开府建制之事,可循序渐进。”
“王府长史一职,关乎亲王教导、府事管理,当选老成持重、熟悉典章礼仪之臣。”
“李逸尘虽才学出众,然年轻资浅,于亲王教导一道,恐非最佳人选。”
长孙无忌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李逸尘是干实务的,去教亲王读书管事,大材小用,也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