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培训最后一日,亲至文政房正厅,见了这五十人。
他站在阶上,看着下面这些大多出身寒微、却经过层层选拔脱颖而出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你们都是通过糊名誊录,公平考选出来的。朝廷用人,不问门第,只看才学。”
厅内寂静,众人垂首聆听。
“你们即将赴任各地,为一县父母。记住,你们肩上担的,是朝廷的信任,是百姓的期盼。”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到了地方,一要清正,不贪不占;二要勤勉,体察民情;三要果断,明辨是非。遇事不决,可呈报上官,也可直接上书东宫文政房。孤会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眼下已近腊月,路途不便。”
“吏部已发文各州,命现任县令于正月十五前交割完毕,赴长安听调。”
“你们可在长安过了年,等正月过后,再赴任接替。”
“这期间,好生准备。到了地方,该查的账目要查清,该接手的公务要理顺。”
“若有原任县令拖延刁难,或地方豪强阻挠,可报上来,朝廷自会处置。”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命!”
李承乾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知道,这五十人赴任,不会一帆风顺。
那些被替换掉的县令,多是世家举荐或地方豪强出身。
如今朝廷一纸调令,要他们交权离任,来长安听候安排,其中必然有人抵触,甚至抗命不遵。
但李承乾已有准备。
抗命不来?
那便是违逆朝廷,正好可治罪查办。
来了长安,吏部自有考核。
若无大过,或可另行安置;
若有过失,那便依法处置。
他要借这次县令更替,一步步将地方人事权收拢回来。
培训结束,文政房的事务暂告一段落。
李逸尘终于找到机会,向太子告假一日,回家一趟。
他已有月旬未曾归家。
次日清晨,李逸尘换了常服,骑马出了皇城,往延康坊家中而去。
长安街市依旧繁华,年关将近,各处已有了节庆的气氛。
卖年货的摊子多了起来,行人脸上也带着喜色。
李逸尘穿过热闹的街市,回到自家宅院门前。
门房新仆见到他,惊喜道:“郎君回来了!”
李逸尘点头,将马缰交给仆从,步入宅中。
如今李诠一家也算是长安城中不可小觑的一家了。
父亲李诠正在书房看书,听到动静出来,见到儿子,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
“阿耶。”李逸尘行礼。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李诠让人上了茶,问道。
“宫中事务可还繁忙?”
“近日好些了。”李逸尘道,“文政房那边暂告一段落,太子准我休息一日。”
李诠点点头,打量了几子一眼,叹道。
“你瘦了些。宫中当差,不易。”
“孩儿还好。”李逸尘道,“阿耶近日身体如何?”
“老样子,无病无灾。”李诠喝了口茶,犹豫片刻,低声道。
“前几日,你伯父从陇州来信了。”
李逸尘的伯父李安,是陇西李氏分支的一个小管家,常年居于陇州。
“伯父说了什么?”李逸尘问。
“信中说,近来陇西那边,有些风言风语。”李诠声音压得更低。
“说你在东宫得太子信重,推行新政,打压世家……族中有些人,颇有微词。”
李逸尘神色平静。
“孩儿所为,皆是奉太子之命,为朝廷办事。至于打压世家……无稽之谈!”
李诠苦笑:“话是这么说,可你毕竟姓李,是陇西李氏的子弟。如今你在东宫,行事却与家族利益相悖,族中长辈自然不悦。”
他顿了顿,又道:“你伯父在信中提醒,让你行事谨慎些,莫要太过锋芒。毕竟……家族是你根基。”
李逸尘沉默片刻,道:“孩儿明白。但太子信重,托以重任,儿子不能不尽心。”
“我知你性子。”李诠叹道。
“只是提醒你一句,凡事留有余地。”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阿郎,门外有客求见。”
李诠一怔:“何人?”
“来人自称是陇西李府的大管家,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李诠与李逸尘对视一眼。
陇西李府的大管家?
那可是陇西李氏宗房的总管,地位非同一般。
他亲自登门,必有要事。
李诠起身,对李逸尘道。
“你且在此稍坐,我去见见。”
“阿耶,”李逸尘也站起身,“既是陇西宗房来人,孩儿也当一见。”
李诠想了想,点头:“也好。同去吧。”
父子二人整理衣冠,走出书房,往前厅而去。
厅中,已有一位年约五旬、身穿深褐色锦袍的老者等候。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精明,见到李诠父子进来,立刻躬身行礼。
“在下李福,见过老爷,见过郎君。”
“福管家不必多礼。”李诠抬手虚扶,“请坐。”
单轮个人影响力,李逸尘几乎比主家核心人员都要强上不少。
三人落座,仆从上茶。
李福端起茶盏,却未饮,而是看向李逸尘,脸上带着笑容。
“在下奉家主之命,特来长安。一是年关将至,给老爷和郎君送些年礼。二来,也是家主有话,要在下转达给逸尘郎君。”
李逸尘神色平静:“福管家请讲。”
李福放下茶盏,缓缓道:“家主说,逸尘郎君在东宫得太子信重,为家族争光,族中上下皆感欣慰。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郎君如今身处高位,一言一行,皆关乎家族荣辱。近日朝中风云变幻,太子推行新政,触动诸多世家利益。我陇西李氏,亦在其中。”
“家主希望,郎君在东宫办事,能多顾及家族立场。有些事,可为之斡旋;有些人,可为之通融。”
“毕竟,家族是郎君的根基,郎君的荣耀,也是家族的荣耀。”
李福说完,静静看着李逸尘。
厅中一时寂静。
李诠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福管家回去禀报家主,逸尘谨记家族。在东宫办事,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子信重。”
“至于家族立场……逸尘以为,朝廷之法,乃天下公器。”
“我等臣子,当以国事为重,依法而行。若家族行事,皆在法度之内,又何须忧虑?”
李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盯着李逸尘,缓缓道:“郎君的意思是……要秉公办事,不顾家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