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政房考核当日。
天还未亮,崇文馆旁临时辟出的考场外已聚了数十人。
皆是青绿官服,品阶多在七、八品之间。
人人手里提着考篮,内装笔墨纸砚,面色或紧张,或凝重,或强作镇定。
王助教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考篮的提梁。
他昨夜几乎未眠,将近年经手的国子监庶务、见过的学子争议、乃至对朝廷教化之策的思考,反复在脑中梳理。
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却又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胸腔里涌动。
兵部张主事立在另一侧,腰背挺直如松。
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在乎周围那些或打量或回避的目光,只静静看着考场大门。
实务策论——他这些年在兵部处理军械调度、边镇粮草核算、士卒抚恤发放,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庶务?
若真考这些,他有信心。
辰时正,考场大门缓缓打开。
两名东宫属官当先走出,随后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崔呈、礼部主客司郎中郑琰等四名考官。
最后出来的,是杜正伦。
杜正伦一身深绯常服,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威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太子殿下谕令,文政房编修选拔,今日于此举行。应试者共四十七人,依昨日抽签所得号牌入场,对号入座。”
“考试辰时三刻开始,午时三刻结束,共三个时辰。其间可饮水、如厕,但需由监考陪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巳时前后,陆续有人起身如厕,皆由侍卫陪同往返,全程沉默。
午时初,已有不少人额上见汗。
三道策论,每道都需深入具体的实务操作,绝非空谈仁义道德可以应付。
有人咬着笔杆苦思,有人写写停停,有人盯着试卷,面色渐渐发白。
王助教写完了第三题,开始攻第一题。
他努力回忆关中水利图上的主要渠系、常平仓的位置、转运粮草的常规路径……有些细节记不真切,只能尽力推演。
张主事已写完第二题,开始写第一题。
兵部与民部协同调粮的经验此刻派上用场,他甚至在心里快速核算了几种不同赈济方案的耗用对比。
午时三刻将至。
铜锣再响。
“停笔。坐在原位,不得再动。”
两名东宫属官走下高台,开始收卷。
他们从第一排开始,将每份试卷仔细收起,确认试卷上署名后,放入一个木匣中。
王助教交卷时,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如何,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张主事平静地交上试卷,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有试卷收齐,木匣被盖上,贴上封条。
杜正伦亲自在封条上签字画押,随后由两名侍卫护送,将木匣送往隔壁早已准备好的誊录房。
“应试者可退场。两日后,吏部张榜公布结果。”
众人默默起身,陆续退出考场。
走出考场大门时,王助教回头看了一眼。
誊录房的窗户紧闭,看不清里面情形。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次考试,似乎真的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誊录房内,十名书吏早已准备就绪。
这些人都是从秘书省、弘文馆临时调来的楷书高手,平日负责抄录典籍诏令,笔迹端正工整,且彼此风格经过刻意训练,力求相近。
杜正伦亲自启封木匣,将四十七份试卷取出,按顺序编号:甲一至甲四十七。
“开始糊名。”
一名属官拿起特制的厚棉纸,小心地将每份试卷顶端的空白处。
那里本该写考生姓名官职。
严严实实地覆盖、粘贴。
糊好后,原卷上便只剩文章内容,以及边缘一个小小的编号。
“誊录。”
糊好名的原卷被分发到十名书吏面前。
每人分得四至五份,要求用统一发放的笔墨、纸张,将原卷文章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
笔迹需尽量模仿训练时的“标准楷书”,避免个人风格。
房间内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原卷的轻微声响。
杜正伦坐在一旁监督,目光扫过那些书吏。
他们低着头,全神贯注,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抬头张望。
两个时辰后,所有原卷誊录完毕。
誊录本被收齐,再次编号:乙一至乙四十七。
原卷则重新装箱封存。
杜正伦拿起一份誊录本——乙二十三。
纸上的字迹端正匀称,横平竖直,与他方才看过的任何一份原卷笔迹都不同,与书吏们平日的字迹也有意做了模糊化处理。
此刻若单看这份誊录本,根本无从判断原作者是谁。
他点了点头。
“送阅卷房。”
阅卷房设在吏部一间独立廨舍。
四名考官——崔呈、郑琰,以及另外两位从礼部调来的郎中——已等候在此。
当杜正伦带着那四十七份誊录本进来时,四人起身相迎。
“杜公。”
“诸位辛苦。”杜正伦将誊录本放在正中大案上。
“这便是此次所有考生的答卷,已经过誊录。请四位评阅。”
崔呈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出身博陵崔氏旁支,年约四十,面白微须。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叠整齐的誊录本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笔迹……完全一样。
不,仔细看能看出细微差别,但显然是经过刻意统一训练的。
他心中更沉。
魏王前几日曾暗示过他,有几个“有才学的年轻人”会参加考试,希望他“适当关照”。
他当时含糊应了,心想考试时总有机会认出一二,到时在评语中稍加褒扬,运作一番,不难操作。
可现在……这清一色的笔迹,这隐去一切个人特征的誊录本,让他怎么“关照”?
他甚至不知道哪份是魏王提过的那几个人写的!
阅卷持续了整整一天。
四人各自评阅,时而交换意见,但大部分时间沉默。
杜正伦始终坐在一旁,并不干涉具体评判,只偶尔在考官对某份卷子的等第争执不下时,才开口让各自陈述理由,最后综合定夺。
崔呈越评心里越凉。
他确实看到几份写得相当出色的卷子——实务扎实、条理清晰、建议可行。
若按文章本身,评为上等毫无问题。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魏王的人!
可这若是某个寒门小吏写的呢?
魏王要的,可是世家子弟入选,将来能在东宫为世家发声啊!
郑琰同样纠结。
暮色降临时,所有誊录本评阅完毕。
四十七份卷子,最终评出上等六份,上中等十一份,中等二十份,中下等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