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肃爽些。
关中平原上的粟米垂下了沉甸甸的穗头,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
长安城的坊市间,多了些叫卖的吆喝声。
朝堂之上的氛围,亦如这天气般,表面明朗,内里却自有一种渐深的凉意。
魏王李泰今来,不可谓不勤勉。
信行运转日渐顺畅,第二期针对河南道水利修缮的债券已然发售,虽认购势头不及首期轰动,但也算平稳。
朝廷官报在他的强力督促下,已按期发行了四期,纸张印刷越发精良,配送范围也稳步扩大至全国主要州府的官学及驿馆。
江南、山东一些世家,确与魏王府往来更密,宴请诗会,时有举办。
李泰本人的声望,在“务实肯干”、“重视文教”的声浪中,也着实涨了一截。
陛下几次在朝会上,对他经办债券、筹办官报的效率亦有口头嘉许。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股涨起来的声势,与东宫那边相比,总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薄幕。
太子的地位,非但没有因魏王的活跃而动摇,反而愈发稳固,甚至更显从容。
《大唐旬报》的影响力,已深入骨髓。
它不仅在两京士林中被广泛传阅讨论,更通过商旅、游学士子之口,将影响力辐射至更远的州县。
那连载数期的《寒门烛》已然完结,结局是陈生凭借智勇与确凿证据,在关键时刻得正直上官主持公道,扳倒豪强与贪腐州官,最终造福一方。
故事虽完,引发的议论却未平息。
国子监、州县官学中,寒门子弟谈及此事,眼中多有光采。
市井间,说书人甚至已将故事改编,在茶楼瓦舍讲说,每每座无虚席。
太子“重才学、恤寒微”的形象,通过这小小的报纸,无声无息地深入人心。
更关键的是,东宫行事愈发沉稳持重。
太子李承乾专注处理皇帝交办的日常政务。
对魏王那边的种种举动,东宫大多保持沉默,既不公开贬斥,亦不刻意迎合,仿佛那些热闹是另一世界之事。
唯有《大唐旬报》一期不落地发行,内容不断推陈出新,除“市井闲谭”外,又增设“四方风物”、“农桑小识”等栏目,介绍各地特产、农时技艺,务实而平和。
此消彼长之间,差距不是缩小,而是在一种奇异的“各忙各事”的表象下,悄然拉大。
李泰忙的是“事”,是具体差事。
而太子李承乾,似乎已在经营一种“势”,一种超越具体事务的、更为根本的威望与人心向背。
这一日,两仪殿内。
李世民批阅完一摞奏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在殿角铜漏上。
时辰尚早。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半扇,秋日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他颌下的须髯。
王德悄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陛下,今日魏王殿下呈上了信行近三月收支简表,还有礼部关于官报下一阶段扩大至边州驿馆的条陈。”
王德低声禀报。
“嗯,放下吧。”
李世民未回头,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已见萧瑟的秋菊。
“青雀近来,确是辛苦了。”
这话听不出太多情绪。王德依言将文书放在御案一角,垂手侍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王德,你说这报纸一物,是好是坏?”
王德心中一跳,谨慎答道。
“臣愚钝,不敢妄议朝政。然则……臣听闻,如今不少寒门士子,乃至市井中略识得几个字的百姓,都颇爱看那东宫的旬报。”
“说能知朝廷动向,能看有趣故事,还能学些实用道理。便是国子监里,生徒们私下议论政事,引据也多来自报上文章。”
“是啊。”李世民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慨然。
“以往政令出自朝廷,达于州县,至于民间知晓多少,领会几分,全看胥吏宣讲、口耳相传。”
“如今白纸黑字印出来,只要识得字,便能看个大概。虽则能看报者仍是少数,然此少数,恰是民间之头脑、乡里之楷模。他们懂了,便能说与更多人听。”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份礼部关于扩大官报送达范围的条陈。
“青雀力主将官报送至边州驿馆,亦是看到了此点。让戍边将士、羁縻州府的官吏也能及时知晓朝廷德音,稳定人心。此事,他看得准,做得也对。”
“陛下圣明。”王德附和。
“不止青雀,”李世民继续道,目光变得幽深。
“高明那边,做得更早,也更……活络。他那旬报上的故事、杂谈,看似琐碎,实则将忠孝仁义、勤勉持身的道理,化入市井人情之中。潜移默化,其功不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
“朕有时在想,假以时日,当天下有更多寒门子弟,亦能通过这般报纸,开阔眼界,知晓朝廷治国之难、安民之要,他们之中,是否会涌现更多心存朝廷、知晓实务的干才?”
“届时朝堂之上,或不再仅是世家子弟与勋贵之后,亦有真才实学、明理知事的寒俊……若能如此,于我大唐根基,当是幸事。”
这番话,李世民说得并不快,更像是一种自语。
王德屏息听着,不敢插言。
他能感受到,陛下此刻的心绪,是较为舒展的,甚至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这期许,既源于对两个儿子在“教化”一事上或主动、或被动做出的推动的认可,也源于对自己治下海内渐安、文教可兴局面的欣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通事舍人手持一份封着红漆、插着鸟羽的紧急文书,趋步至殿门外,躬身道。
“陛下,辽东六百里加急捷报!”
李世民精神一振:“呈上来!”
王德急忙接过文书,检查火漆无误后,双手奉至御前。
李世民拆开迅速浏览,脸上先是凝重,随即舒展开来,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看完,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如释重负与由衷的喜悦。
“好!好!李勣、程知节不负朕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兴奋。
“高句丽残部负隅之最后几处山城,已于上月尽数攻克。其王族、贵酋或降或擒,境内已无成建制抵抗。”
“李勵已着手安排屯田、编户、设置州县之事。大局……已定!”
王德闻言,脸上也露出激动之色,深深躬身。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辽东至此彻底平定,此乃不世之功,陛下文治武功,旷古烁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