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放下竹箸,目光在李逸尘脸上扫过,又转向皇帝。
他心中也在思量陛下提出的这两个弊端——公荐行卷之风,吏部关试之弊。
这是朝堂上许多人心知肚明却难以触碰的痼疾。
陛下此时对着李逸尘这样一个年轻官员发问,是何用意?
试探其见识深浅?
还是真想听听新鲜见解?
李逸尘垂目静坐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陶制茶杯边缘,仿佛在整理思绪。
这两个问题,直到宋代完善糊名、誊录和殿试制度,才得到根本性解决。
只是当下的科举制度还是过于粗放。
糊名、誊录制度根本就没有落地的实操性。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世民。
“世伯所问,实乃国朝取士之根本症结。”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公荐行卷之风,使考试未行而胜负已判;吏部关试之弊,令寒门得第却授官无门。”
“此二者,确如世伯所言,与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旧弊,殊途同归。”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侄近日读史,偶有所感。”
李逸尘话锋一转,并未直接回答如何改革,反而从更久远的历史切入。
“三代以上,尧舜禹汤,其择贤任能,多亲力亲为。”
“尧闻舜贤,以二女妻之,历试诸难,而后禅让。”
“舜举禹治水,亦亲察其能,委以重任。其时虽无科举之名,然贤君择才,必亲见之,亲试之,亲察其德能。”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神色专注,继续道。
“及至周室,文王访贤于渭水,载吕尚而归,亦非听人荐举便即重用,乃是与语大悦,知其确为栋梁。”
“穆公求士,五羖大夫百里奚,亦是在楚为奴时被识于微末,穆公亲与语,方知其才,赎之以五张羊皮,授以国政。”
长孙无忌捻须沉吟。
“贤侄所言不虚。古之明君择相,确多亲见亲试。”
“正是。”李逸尘点头。
“此非独为慎重,更在于——君臣之间,需有直接之契阔。”
“君知臣之才具心志,臣感君之知遇信任。如此,臣方能为君死力,君亦能放心托付。”
他话至此,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
“小侄以为,此中有一关键,或可稍解今日之困。”
“哦?”李世民眼中光芒微闪,“贤侄直言。”
李逸尘缓缓吐出四字:“天子门生。”
雅座内空气一凝。
长孙无忌执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君羡瞳孔微缩。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重复道。
“天子……门生?”
“是。”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
“古有‘天子失官,学在四夷’之说。然自孔子首开私学,有教无类,门生弟子遍天下,皆尊孔子为师。”
“其门下七十二贤,虽出处各异,然皆以夫子为宗,恪守其道,传播其学。此师生之谊,重于血缘,固于道义。”
他稍作停顿,让这概念沉淀,然后继续。
“今科举取士,本为天子选拔治国之才。然士子自蒙学至及第,所尊所从,多为授业之师、荐举之公卿、乃至家族之尊长。”
“其感念之恩、忠诚之心,首要系于彼等,而后方是朝廷,是天子。”
李世民眉头微蹙,显然听进去了。
“若能使天下士子,尤其是那些金榜题名、即将为朝廷所用者,在最重要的关头——”
“得第授官之前得蒙天子亲见,亲试,亲定名次……”
李逸尘语速平缓。
“使其深切感知,他们今日之荣耀、未来之前程,非仅赖师门荐举、家族荫庇,更直接源于天子之恩典、朝廷之选拔。”
“如此,其心中‘为谁效力’‘感念谁恩’之念,或将有所移易。”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插言道。
“贤侄之意,是让陛下亲自面试及第士子?”
“非仅面试。”李逸尘摇头。
“小侄斗胆设想,可在现有三级考试——县试、州试、省试——之后,再加一级,由陛下亲自主持。或可称殿试。”
“殿试?”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
“是。于宫殿之中,由陛下亲临,出题策问,令及第士子当殿作答。”
李逸尘详细阐述。
“人数不必多。省试及第者,如今每科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五六十人。”
“陛下可择其优者,譬如前三十名,入殿应试。”
“或可令所有及第者皆参与,然需限定人数,以不过三十人为宜,以免过于劳烦圣躬。”
他看向李世民。
“此试之题,可由陛下亲拟,或命翰林学士拟题后由陛下钦定。”
“考试之日,陛下亲临考场——可设于太极殿或两仪殿偏殿——监督全场。”
“士子答卷完毕,由陛下指定可信重臣或亲自阅卷,评定名次。”
“此名次,由陛下亲定,张榜公布。”
雅座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叫卖声。
长孙无忌已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此策的利弊与可行性。
李君羡则完全被这大胆的设想震慑住了,只能怔怔看着李逸尘。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道:“贤侄此议……天子需亲阅三十份考卷?亲自排名次?”
“是。”李逸尘坦然道。
“然小侄以为,此非难事。陛下天纵圣明,日理万机,每日批阅奏疏何止百件?”
“三十份考卷,若限定策论一道、诗赋一首,总篇幅不过数千言。陛下抽出一两日时间,专心阅之,足矣。且——”
他稍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深层的考量。
“此举之要义,非止在阅卷排名本身,更在于‘亲试’之仪式与象征。”
“天下士子皆知,他们若能走到殿前,便有机会直面天颜,亲聆圣问。”
“此等荣耀,千古未有。其向往之心、激动之情,可想而知。而陛下亲见其才,亲定其名,彼等便真真切切成了‘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李世民喃喃重复,眼中渐起波澜。
李逸尘继续加码。
“昔年汉武设立太学,博士弟子员可得补官,然其选拔仍操之于博士与有司。”
“前魏曹丕行九品中正,中正官品评人物,更将选人之权归于地方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