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他的背影都显得沉静而恭谨,没有丝毫慌乱或急迫。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
李世民独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殿门方向,脸上的平静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深思取代。
试探结束了。
结果呢?
李世民心中的疑惑,一点也没有减少。
李逸尘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清晰,实则难以看清内核。
他的才华是真实的,见识是超卓的,对太子的影响力恐怕也是巨大的。
但他是否就是那个最核心的“变数”?
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李世民无法确定。
然而,抛开这些疑虑,单就今日殿中对答而言,李世民对李逸尘的“感官”,确实好了许多。
此人献策,能跳出东宫立场,为朝廷全局考量,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这份见识和格局,远超寻常年轻官员。
面对试探,他能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谨守臣节,这份沉稳和心性,也颇为难得。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将功劳归于“读史观政”、“先贤遗泽”,姿态谦逊,不露骄狂。
若他真是纯臣,那确是栋梁之材。
若他别有心思……那这份心思,也藏得太深,用得也太巧了。
无论如何,东宫有此人,太子如虎添翼,已是不争的事实。
而反观魏王泰……李世民脑海中浮现出李泰那略显肥胖、却总是努力摆出勤勉聪慧姿态的身影。
青雀也有才智,也结交臣僚,但与太子近一年来翻云覆雨、却又每每能落于实处的表现相比,总觉得少了些……魄力?
或是那种直指核心、破而后立的锐气?
更重要的是,太子身边,现在明显聚集起一股力量。
杜正伦、窦静等务实干吏,孔颖达等清望文臣,如今再加上这个深不可测的李逸尘……还有那个始终隐藏在迷雾中、疑似存在的“高人”。
这个阵营,无论从实务、舆论、还是隐秘的谋略层面,都已颇具气象。
而青雀呢?
他身后主要是世家,那些人盘算的是家族私利,与青雀更多是相互利用。
府中虽有谋士,但比起太子身边可能存在的“高人”,也逊色太多。
更重要的是,青雀缺少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能统筹全局的顶尖谋士或实干派重臣的支持。
此消彼长,若放任下去,青雀如何能与太子抗衡?
李世民的眼神渐渐变得冷硬而坚决。
他需要制衡。
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磨砺”太子,更是为了朝局的稳定,为了皇权的绝对掌控。
一个势力过于庞大、且行事愈发难以捉摸的储君,绝非帝国之福。
既然要扶持青雀制衡,那就……彻底一点。
“王德。”李世民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如泥塑般侍立在殿门内侧的王德立刻趋步上前,躬身:“臣在。”
“传朕口谕。”李世民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着魏王李泰,会同礼部,共同商议‘教化债券’发行之具体细则。包括发行额度、年限、利率、用途监管等项,限期十日,拿出条陈上奏。”
王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再传旨礼部。”李世民继续道。
“朝廷筹备发行官报之事,可即日着手准备。所需筹备事项、人员调用、章程拟定,可……向东宫咨询一二。着令礼部妥善接洽,汲取有益经验。”
“遵旨。”王德再次躬身。
王德领旨,悄然退出两仪殿,前去传令。
他侍奉陛下多年,深知这两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陛下这是要抬魏王,制东宫了。
而且抬的手段很高明,用的是东宫自己人出的主意,让太子有苦说不出。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案面。
扶持青雀,是必要的权衡。
太子的阵营已经太强了——
一个逐渐懂得运用权谋、行事越发有章法的太子,一个才华横溢、心思难测的中舍人李逸尘,还有一个不知是否存在、但若存在则更加可怕的“高人”……
这样的组合,让李世民感到了一种隐约的威胁。
他不允许任何势力,包括自己的继承人,脱离掌控或强大到足以挑战皇权根本。
青雀是制衡的棋子。
或许他最终斗不过如今气象渐成的太子,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存在,必须被扶持,必须给太子制造足够的压力和竞争,让太子不能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
也让朝臣们有所选择,不至于完全倒向一边。
这才是帝王之道。
无关个人喜恶,只关乎权力平衡,关乎江山稳固。
至于李逸尘……李世民目光幽深。
此人还需继续观察。
今日他表现出的“纯臣”姿态和务实才干,让李世民对其很满意。
若他能一直如此,为朝廷所用,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辅佐新君的能臣。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万里江山图卷,是朝堂上明暗交错的势力脉络。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也必须,一直在掌控之中。
两仪殿外,阳光正好。
李逸尘走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步履依旧平稳。
皇帝的每一次试探,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
但他知道,皇帝的疑心绝不会就此打消。
魏王府。
李泰接到皇帝口谕时,先是愕然,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几乎让他想要大笑出声。
“教化债券!”
父皇将如此重要的实务交给了他和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