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李逸尘在值房看着文书。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内侍趋步而入。
他先在门槛处停步,目光快速扫过殿内诸人,随即落在李逸尘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
“李中舍人。”
殿内几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抬眼望去。
李逸尘心中微动,面上却沉静如常,放下手中朱笔,站起身,拱手还礼。
“内侍有何吩咐?”
那内侍上前两步,声音清晰。
“陛下口谕,召太子中舍人李逸尘,即刻前往两仪殿见驾。”
旨意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李逸尘随那内侍走出了偏殿。
从东宫到两仪殿,路程并不远。
李逸尘跟在内侍身后,步履从容,目不斜视。
李逸尘的心神异常清明。
《辨忠》一文,尤其是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果然惊动了那位帝王。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凭借无上功业与铁腕手段登临帝位的雄主。
他的眼睛,能看透朝堂上最隐秘的结党,能洞察人心最幽微的算计。
太子身边出现这样一个能写出如此文章、且近来频繁“献策”的年轻属官,他若不闻不问,反倒奇怪了。
但李逸尘心中并无太多惶恐。
或者说,从他决定写下那篇文章、决定将自己从幕后稍稍推向台前时,就已料到了这一刻。
暴露是必然的,只是程度与时机问题。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
打死不认自己是“背后之人”?
那毫无意义。
李世民不会信,反而会认为他狡诈,加深怀疑。
直接承认?
更是找死。
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体系——博弈论、边际效用、信用锚定、甚至阶级斗争萌芽——根本无从解释来源。
说是自己悟的?
李世民要是信了,他就不是李世民了。
最好的策略,就是承认自己是太子变化的“参与者”甚至“推动者”之一。
但将这种“推动”归结于一个看似合理、符合逻辑的缘由——
太子的变化,给了我机会;
而我,恰好读了许多书,想了很多事,愿意并且敢于在太子愿意听的时候说出来。
至于那些太过超前的内核……
只要不涉及具体制造,如雪花盐、不涉及神异预言,如地震,其他的其实都能在华夏浩如烟海的典籍与历史案例中找到模糊的影子或可附会的逻辑。
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一个符合“苦读深思者”人设的解释。
思索间,两仪殿巍峨的殿宇已在眼前。
通禀,入殿。
殿内空旷。
御座高高在上,李世民并未端坐,而是负手立于御案之侧,似乎正在观看案上摊开的一幅舆图。
阳光从侧面窗棂投入,在他玄色常服上勾勒出挺拔而略带压迫感的轮廓。
王德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趋步至殿中,依礼参拜。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仿佛才从舆图中收回思绪,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平静,深邃,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平身。”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李逸尘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御阶前三尺的地砖上。
这是臣子应有的恭谨。
“李逸尘。”
李世民开口,叫他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
“《大唐旬报》首期,朕看过了。”
来了。
“你那篇《辨忠》,尤其是最后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可是传遍了长安士林,赞誉者众。”
“连孔颖达、房玄龄等宿儒老臣,亦颇多称许。”
这话听似褒奖,实则重若千钧。
既是点明此文影响之大,已引起顶级重臣关注。逼他表态。
李逸尘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诚惶诚恐。
“陛下谬赞,臣万万不敢当!孔师、房相何等学识,臣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
“此文……此文实乃臣读书偶有所得,信笔涂鸦,未曾想竟蒙殿下与窦公、杜公不弃,刊于报端。”
“引得如此反响,实出臣之预料,心下实是忐忑。”
“读书偶有所得?”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缓步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案面。
“读的什么书,能偶得如此感悟?朕,倒是有些好奇。”
李逸尘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回忆,然后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自蒙学起,便诵读《诗》、《书》。稍长,于《左传》、《国语》中,见诸多先贤言行。”
“如郑国子产,铸刑书,不毁乡校,闻谤而察己政,此可谓忧民之所忧。”
“齐晏婴,敝车羸马,节俭力行,谏君以省刑薄敛,此亦可谓后己之乐而先民之安。”
他顿了顿,见御座之上并无打断之意,继续道。
“及读《孟子》,见‘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之语,更觉振聋发聩。然孟子之论,多在高处立言。”
“臣又观史,见汉之贾谊,上《治安策》,痛陈时弊,虽为梁怀王太傅,然心系汉室全局,其《过秦论》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之叹,何尝不是一种深忧?然贾生之忧,激切悲愤,终未能全其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将话题从儒家经典引向史书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