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长安城各坊门刚开不久,一些衣着整洁、臂挎竹篮的半大少年或青年,便出现在了几处主要街口。
他们并不吆喝,只是将一份份折叠整齐、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卷,摆放在身前干净布垫上,旁边立着块小木牌,上书五字:大唐旬报,五文。
起初,行人匆匆,无人留意这不起眼的摊子。
直到一名身穿绸衫、像是商铺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路过东市口,瞥见那木牌,停下脚步,带着几分好奇问。
“这是何物?官府新出的告示?”
卖报的少年恭敬答道。
“回客官,这是朝廷新准印行的《大唐旬报》,上面刊载朝廷政令摘要、地方良吏事迹、圣贤文章,还有市井轶闻。五文一份。”
“朝廷出的?”掌柜的来了兴趣,“拿来瞧瞧。”
他接过一份展开,目光先是被那整齐的版式和清晰的墨字吸引,随即看到“朝政要闻”栏里简明的关中水利修缮进度,又看到“地方动态”里官员亲自督导春耕的短讯,点了点头。
待目光落到“圣贤格言”栏,看到那篇《辨忠》时,他先是随意扫过,随即猛地顿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掌柜的低声念了出来,反复咀嚼两遍,眼神渐渐变了。
他是读过些书的,否则也做不了大铺面的掌柜,自然能品出这话的分量。
“这话……是谁写的?”他抬头问少年。
少年摇头。
“小的不知。”
掌柜的又看了看署名,觉得这名字有些陌生,但能写出这等句子,绝非寻常人物。
他不再犹豫,掏出五文钱,“来一份。”
有了第一个买主,渐渐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准备去国子监的年轻士子被同侪拉住。
“快看,那有份《大唐旬报》,上面有篇文章,了不得!”
士子凑过去一看,立刻便被吸引,五文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即买下。
他一边走一边看,尤其是那篇《辨忠》,看得他心神激荡,忍不住在路旁便驻足细读起来,引得路人侧目。
消息像水波一样荡开。
不到一个时辰,东市、西市、朱雀大街几处主要报摊前,竟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五文钱,对长安城的百姓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有心了解时政的商贾、士子、乃至一些中低层官吏而言,这钱花得值。
更有几个人合力凑钱卖报纸。
到了晌午,首批投放长安的两千份报纸,竟已售出大半。
而那些免费配送至各衙署的报纸,也被小吏们争相传阅。
衙署门口的布告板前,更是围了不少识字的百姓,指着上面的文章低声议论。
“这话说得在理啊!当官的就该这样!”
“李逸尘?这是哪位先生?以前没听说过啊。”
“东宫的官?太子身边的人?”
一股无形的波澜,开始在长安城内外涌动。
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下朝回府不久,刚换下朝服,管家便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还带着墨香的《大唐旬报》。
“阿郎,今日市面新出的,说是朝廷准印的。府里采买的下人见不少人买,也捎了一份回来。”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随手接过。
他已经知道太子在弄什么报纸的东西。
初时目光只是随意扫过那些政事摘要和地方动态,心中评价着:还算稳妥,不涉机密,也无甚出奇。
直到他看见“圣贤格言”栏,看见了那篇文章,看见了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房间里很静,只有他略微变得粗重了些的呼吸声。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篇文章,尤其是最后那一段。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报纸,眼神深不见底。
“李逸尘……”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太子中舍人。
太子伴读出身。
是最近逐渐走入陛下和朝堂重臣眼里的人。
可眼前这篇文章……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他不是那些容易被华章丽句打动的文人,他是历经风云、位极人臣的宰辅。
他看文章,看的是气度,是格局,是背后之人的心志与器量。
这篇文章,尤其是这“先忧后乐”之句,透出的是一种何等恢弘的胸怀,一种何等沉毅的担当!
这绝非急功近利、钻营权术者能言,更非闭门造车、空谈道德者能及。
这需要对人世、对权力、对责任有极深的洞察,更需要一种超乎寻常的理想情怀。
太子身边,何时有了这样一个人物?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细微的不安。
他想起了太子近一年来的变化。
那些看似突兀却又每每切中要害的举措,那些逐渐沉稳下来的气度,那些在朝堂上越来越游刃有余的应对……
可若背后是这样一个能写出“先忧后乐”的年轻人……
那太子的“成长”,恐怕远比他们这些老臣想象的要快,要深,也更难以预测。
一个能教导储君如此胸怀的臣子,太子得之,何事不可图?
长孙无忌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李逸尘”三个字上,眼神复杂难明。
梁国公府,后院书房。
房玄龄靠在躺椅上,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大唐旬报》。
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朝会后常需小憩。
这份报纸是长子房遗直特意送来,说市井间已然传开,其中文章颇可一观。
房玄龄起初只是随意翻阅,看着那些简洁的政事摘要,微微颔首。
此法不错,利于政令通达。
待看到孔颖达那篇《释“民可使由之”义》,他笑了笑:“孔冲远还是这般一丝不苟。”
然而,当他看到下一篇《辨忠》时,脸上的闲适之色渐渐褪去。
他坐直了身体,凑近了些,逐字逐句地读。
读罢,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景色正好,鸟雀啁啾,但书房内却一片寂静。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房玄龄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感慨。
“此言……可作千古士大夫之箴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