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彼时并无‘信行’,亦无‘平准使’。债是太子以‘西洲之事’名义募的,乱子是齐王惹的,争执是陛下与太子之间的……”
“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让李泰消化这番话。
“可如今,不同了。”
杜楚客的声音更冷。
“信行设立,殿下出任平准使,专司债券发行、评估、信用维系之责。”
“从今往后,但凡再有风吹草动——无论是边患传言、朝局动荡、乃至天灾人祸——只要影响到对朝廷信心的,债券价格必然波动。”
李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已经隐约抓住了杜楚客话中的关键。
“先生是说……日后若债券价格再跌,那跛子便可借此发难,将责任推到本王头上?指责本王这平准使未能‘平准’市价,未能维系信用?”
“正是如此!”杜楚客重重点头。
“甚至不必等到价格真正暴跌。只要稍有下行苗头,太子一党便可鼓噪舆论,质疑殿下能力。”
“一次两次尚可,若次数多了,殿下在陛下心中、在朝野眼里的分量,将大打折扣。”
“此乃软刀子割肉,最为阴毒。”
“好毒的算计!”
李泰猛地一拍案几,心中那点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算计的愤怒和后怕。
“他弄出这债券,惹出乱子时无人担责,如今让本王坐上这位子,便成了顶缸的!日后但凡有事,都是本王的过错!真是……真是恶毒至极!”
他胸膛起伏,越想越气。
自己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逼死崔仁师、卢承庆,才争来这个位置,本以为是大展宏图的开始,却不想可能一脚踩进了太子预设的泥潭。
“殿下息怒。”
杜楚客等他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
“此事虽险,却也非无化解之道。关键在于,殿下不能被动接招,必须主动作为,将这‘平准使之权’,用出实效,用出功绩。”
“让陛下看到,让朝野看到,此职非殿下不可,此功非殿下莫属。”
李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杜楚客必有下文。
“先生教我,该如何作为?”
杜楚客显然已成竹在胸,不疾不徐道。
“臣思之,有上下两策,需并行不悖。”
“上策,在‘节’与‘立’。‘节’者,节制债券发行之量,绝不可滥。”
“”汉武时之白鹿币,王莽时之花样泉刀,皆是前车之鉴。”
“钱币信用之物,一旦滥发,其价必崩,其信必失。”
“届时莫说殿下,便是陛下也难挽狂澜。故殿下执掌信行,首重之务,便是定下铁律,非经严格评估、确系国计民生所急需,且还款来源明晰者,绝不可轻易批准发行。”
“此乃固本之基,亦是殿下彰显审慎持重之态。”
李泰缓缓点头。
这道理他懂,滥发必致通胀,信用崩塌,他这个平准使第一个掉脑袋。
太子的债券有盐利为预期,尚且不敢多发,他背靠朝廷信用,更需谨慎。
“那‘立’呢?”
“立者,立事功。”杜楚客目光灼灼。
“殿下欲争储位,仅得世家支持远远不够,更需有实实在在、足以服众的功绩。这信行平准使之位,便是殿下建功立业的最佳机会。”
“具体如何做?”李泰追问。
杜楚客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在军。殿下需密切关注辽东战事。李勣、程知节大军远征,耗费钱粮巨万。”
“若战事顺利,高句丽平定在望,届时大军凯旋,论功行赏,抚恤安置,乃至后续对薛延陀等北疆胡族的震慑经营,处处需钱。”
他微微前倾。
“殿下可于战后,主动提议,以信行名义,发行专项‘酬功债券’或‘安边债券’,专款用于赏军、抚恤及北疆防务。”
“此举一可解决国库一时支绌,二可让军方将士直接感受到实惠。”
“殿下亲自主持此事,与李勣等大将妥善沟通……这军中好感,岂不悄然移转几分?”
“太子于辽东战事上先声夺人,殿下便可在战后的‘安边’‘酬功’上,稳稳分一杯羹,甚至后来居上。”
李泰眼中精光大盛!
是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那跛子能借辽东战事拉拢军方,他为何不能借战后的实惠来争取军心?
钱从信行出,面子却是他魏王的!
妙!
“其二呢?”
“其二,在民,在江南。”杜楚客继续道。
“关中之地,世家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太深,且陛下近年来对山东、关陇世家皆心存抑制。”
“殿下此时若过于亲近他们,反易引陛下猜忌。而江南则不同。”
他分析道。
“江南虽渐趋富庶,然水利年久失修者众,每至汛期,常有大患。”
“且江东、三吴之地,世家力量相对松散,更渴望朝廷关注与投入。”
“殿下可遴选江南要害之处,如润州、苏州、湖州等地,推动大型水利工程,并以信行发行‘水利债券’募资。”
“此事若成,一可惠及地方,收江南民心。二可让当地官绅、富户看到殿下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人中,不乏与江南顾、陆、朱、张等旧姓有千丝万缕联系者。”
“三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如此德政,史官笔下,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殿下在朝在野,在军在民,皆有了扎实的根基和声望,储位之争,方可言有真正胜算。”
李泰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那幅自己功绩卓著、众望所归的景象。
但旋即,他又想到山东世家,眉头微蹙。
“先生所言两策,甚合我心。只是……山东世家这边,我们已许下承诺,若此时转向江南,他们岂不生怨?”
杜楚客摇摇头。
“殿下,此非转向,乃是广布恩泽。山东世家所求,无非是参与信行之利。”
“殿下在审核债券、安排信行属官时,自可酌情给予他们份额,此乃履行承诺。”
“而推动战事债券、水利债券,是殿下展现能力、积累功绩、拓展根基之必需,与他们所求并无根本冲突。”
“且眼下山东世家正值风口浪尖,陛下余怒未消,殿下不宜与之过往甚密。”
“待殿下根基稳固,功勋在身,他们只会更依赖殿下,岂会因殿下多建一份功业而心生怨望?”
“届时,是他们更需要殿下,而非殿下需要他们。”
李泰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他明面上履行对世家的承诺,暗地里却将主要精力放在打造自己的功绩和基本盘上。
两手都要抓,但要有主次,有策略。
“那……具体该如何入手?总要有个先后。”
杜楚客早已谋算清楚。
“眼下,第一要务,是‘节’。殿下需立刻着手,与陛下、与议事堂诸公,拟定信行债券发行的详细规制,尤其是额度审核、风险评估、还款保障等核心条款,务必严谨。”
“此乃立身之本,亦是堵住太子日后借‘滥发’‘失察’攻讦的漏洞。”
“其次,便是‘等’。等辽东战报。若战事顺利,李勣班师,便是殿下提出‘酬功债券’之最佳时机。”
“此事需殿下亲自与李勣沟通,务必让其感受到殿下善意与助力。同时,可开始暗中遴选江南水利项目,派人实地勘察,预备方案。”
他总结道。
“先稳固根本,再借势军功,后图惠民德政。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至于山东世家……适度安抚即可,不必倾注过多心力。待殿下手握军心、江南民心两大砝码,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书房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泰靠在椅背上,消化着杜楚客这一番环环相扣的谋划。愤怒与后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更加清晰的决心。
太子的沉默,果然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浪。
自己这个平准使之位,看似风光,实则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但,这又何尝不是机会?
正如杜楚客所言,将这权柄用好了,便是他李泰扭转乾坤的最大依仗。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
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就依先生之策。明日,本王便进宫,与父皇详议信行规制。辽东的战报,江南的水利……都要尽早准备起来。”
他看向杜楚客,郑重道。
“往后诸多实务,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杜楚客起身,深深一揖。
“臣,敢不尽心竭力。”
东宫。
杜正伦、窦静、孔颖达三人联袂而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中不乏期待。
“殿下,”三人行礼。
李承乾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书,见状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