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官员们陆续到来。
绯袍青袍,按品阶肃立。
只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些三日前弃官而去的世家官员,大多已回到队列中。
他们重新戴上了官帽,穿着整齐的朝服,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同——他们的眼神回避着东宫属官所在的方向,彼此间的交谈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杜正伦站在文官队列中前部,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从身后扫来,那些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敬畏或讨好,甚至只有隐隐的敌意。
“杜公。”身旁一位同为太子属官的少詹事低声道,“你看今日……”
“噤声。”
杜正伦微微摇头,目光直视前方。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
昨日下朝后,他亲耳听到两名刚刚“复职”的民部官员在廊下低声议论。
“卢公、崔公……就这么没了。”
“说是自尽,可谁不知道……”
“嘘!慎言!如今这朝堂,说错一句便是反贼。”
“反贼?呵……那逼死忠良的,又算什么?”
那声音里压抑的愤懑,杜正伦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卢承庆和崔仁师的死,非但没有平息风波,反而在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心中,埋下了更深的刺。
而更令人忧心的是,朝堂上的对立正在迅速极端化。
支持太子的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与东宫关系密切者,如今开口闭口便是“卢崔二人狂悖,死有余辜”、“太子革新乃为国为民”。
若有人稍表异议,便会被扣上“同情逆臣”、“阻挠新政”的帽子。
而反对太子的官员,则将太子描绘成“跋扈储君”、“逼死忠良的酷吏”,将东宫的一切举措都解读为“揽权”、“排除异己”。
若有官员为太子说几句话,便会被讥讽为“谄媚东宫”、“助纣为虐”。
中立?
已经没有中立的余地了。
一名御史,因在奏疏中未明确谴责卢、崔二人,只是泛泛谈及“朝臣当谨言慎行”,立刻遭到世家背景官员的围攻。
“谨言慎行?卢公崔公直言进谏,便是因‘谨言慎行’不够才遭毒手吗?”
同时他也遭到支持太子一派的官员围攻。
原因竟是未明确谴责卢、崔二人行径。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朝堂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成两块,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任何试图站在中间的人,都会被两边同时推下去。
“百官入殿——”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队列缓缓移动。
杜正伦迈步向前,余光扫过身后。
那些世家官员们低着头,步履沉稳,但那一张张脸上,是几乎不加掩饰的冷漠。
他知道,这些人回来了,但心没有回来。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朝会的过程,印证了杜正伦的预感。
李世民端坐御座,听取各部奏报。
过程看似按部就班,但底下暗流汹涌。
当民部尚书奏报今春各道粮价时,一位出身荥阳郑氏的民部侍郎出列补充,语速平缓,措辞严谨,将各地粮价波动、仓储数目、转运损耗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当李世民问及“河北道今岁可有平粜之需”时,这位侍郎却躬身道。
“此事……臣需再与各曹核对细目,三日内具表上奏。”
再问关中水利修缮款项拨付进度,另一位太原王氏出身的工部郎中答道。
“图纸、工料清单尚在复核,恐需旬日方能定夺。”
一问一答,皆是官样文章。
态度恭敬,言语周全,但所有需要决策、需要推进的事项,全都卡在了“复核”、“核对”、“需时”这些关节上。
出工不出力。
杜正伦站在队列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看向御阶下的太子——李承乾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站在诸王前列,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刻意拖延的奏对与他毫无关系。
但杜正伦知道,太子听得懂。
那些世家官员在用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表达他们的不满和抵抗。
他们不再公然反对,而是用官僚体系最擅长的“拖”字诀,让一切政令的推行变得缓慢、艰难。
李世民自然也听出来了。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按章程办。只是国事耽搁不得,诸卿当知轻重。”
“臣等遵旨。”
世家官员们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但那整齐背后,是冰冷的敷衍。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
东宫,显德殿偏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中,面前摊开着一卷文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父亲在御史台被世家御史为难的事,他已听说了。
而这一切,只因他是李逸尘的父亲。
只因李逸尘是太子的太子舍人,是“东宫的人”。
李逸尘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读过的史书。
宋朝的新旧党争,明朝的东林与阉党……
那些原本基于政见分歧的争论,最终都演变成你死我活的阵营对立。
一旦贴上标签,便再无转圜余地。
是非对错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的人”。
如今的大唐朝堂,正在滑向同样的深渊。
卢承庆和崔仁师的死,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世家官员们将二人的死归咎于太子,视为“清流”被“酷吏”迫害的象征。
而支持太子的官员,则将二人钉在“狂悖逆臣”的耻辱柱上,以此证明反对新政者的下场。
舆论在两端迅速极化。
世家大族在各自势力范围内,通过家族、门生、故吏的网络,大肆传播“太子逼死国家栋梁”的故事。
故事里,卢承庆成了“以死明志”的忠臣,崔仁师是“坚守祖制”的贤良,而太子,则是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暴戾储君。
这些故事在士林、在地方官员、甚至在一些市井间流传。
太子“跋扈”、“酷烈”的名声,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扩散。
而支持太子的官员们,则针锋相对。
他们深入州府县乡,在基层官吏、士子、乡绅中宣讲卢、崔二人的“罪状”——
辱及先帝、诅咒皇室、挟众逼宫、阻挠国策。
他们将太子描绘成“锐意革新”、“为民请命”的明主,将反对者统统打为“固守私利”、“祸国殃民”的蠹虫。
没有中间地带。
要么支持太子,要么反对太子。
要么是“新政功臣”,要么是“反贼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