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衡?
他心中冷哼。
他要的,就是打破这僵化的制衡!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他是天子!
他难道还要事事看你们这些臣子的脸色不成?
玄武门……一想到这个词,他心中的暴戾之气就难以抑制。
若非当年他行非常之事,这江山岂有今日之盛?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这信行,他设定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
“卢承庆言辱先帝,诅咒皇室,崔仁师,挟众逼宫,狂悖无状,朕,容他不得。”
他顿了顿。
“至于其余弃官者……朕给他们三日。三日内,各自回衙署履职者,朕可当此事未曾发生,既往不咎。”
“三日之后,若仍有执迷不悟者……”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永远不必再踏足这皇城了!朕之大唐,不缺几个自命清高的官!”
这话语中的杀伐之气,让长孙无忌四人心头都是一凛。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杀崔仁师、卢承庆,并且对那些罢官者发出了最后通牒。
“至于信行……”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四人的注意力拉回。
“太子所奏,条陈清晰,制衡分明。债券之事,牵涉国本信用,非寻常部司所能专断。独立设行,直属朕躬,乃势在必行。”
他直接否决了将信行纳入民部的提议。
“诸卿所虑制衡之事,奏疏中已有考量。议事堂由宗室与重臣共组,债券发行需经朝廷申请、朕之圣裁、信行操作三步,审计独立,直达于朕。此非独断,乃高效权责之划分。”
他看着四人,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压迫感。
“朕知此事艰难,然,为国为民,有些旧例,不得不破。”
“诸卿皆朕之股肱,当体朕心,助朕稳定朝局,推行新政,而非……固守成规。”
话已至此,长孙无忌等人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皇帝决心已下,并且将他们的劝谏定性为了“固守成规”。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忧虑。
“臣等……遵旨。”
长孙无忌带头,四人齐齐躬身。
他们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因皇帝这不容置疑的决定而被掀起。
而他们,作为宰相,必须在皇帝意志与朝臣反弹之间,找到那条艰难的平衡之路。
李世民看着他们退下的背影,眼中方才刻意压制的怒火再次升腾。
杀一儆百!势在必行!
他心中默念。
他现在需要的是等待时机,他要看看这些所谓的世家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两仪殿偏殿里的暗流汹涌,暂时被隔绝在宫墙之内。
李承乾从东宫出来,没有带太多仪仗,只点了李逸尘和少数几个贴身侍卫,便径直往将作监所在的皇城西南隅行去。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脸色依旧因朝堂上的风波而带着几分阴郁,但眼神深处,却有一股火在烧。
那火,是对世家步步紧逼的怒,更是对自己必须尽快掌握实实在在力量的迫切。
“殿下,到了。”侍卫低声提醒。
李承乾抬头,将作监那不算起眼的大门就在眼前。
与方才太极殿的庄严肃杀、两仪殿的压抑沉重不同,这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匠人模糊的吆喝,反而透着一股……活力。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工部衙门与将作监相邻,但此刻,李承乾的目标明确——直接去看纸。
早有得到消息的工部郎中和将作监官员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谁都知道这位太子爷近来风头劲,也惹了一身腥,此刻亲临,福祸难料。
“不必多礼,孤来看看新纸。”
李承乾摆手,直接打断了他们准备的一套官面文章。
“负责此事的工匠何在?”
“在,在造纸坊那边候着。”
工部郎中连忙躬身引路。
穿过几处忙碌的院落,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合着植物纤维和浆料的特殊气味。
越往里走,属于文官衙门的清冷气息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工匠们专注劳作带来的热浪。
在一处宽敞的工坊前,李承乾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赵小满。
他穿着一身沾了些许浆渍的粗布短打,双手紧张地搓着,额头冒汗,在一群同样打扮的工匠中显得格外局促。
见到太子銮驾,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小……小人赵小满,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旁边木架上晾着的一叠叠新纸上。
那纸张颜色匀净,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比寻常纸张更白一些。
“起来回话。”李承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走上前,伸手拿起一张,指尖摩挲。
嗯,确实更平滑,也更韧。
他心下稍定。
“这纸……就是你带着人弄出来的?”
他看向依旧不敢抬头的赵小满。
“是,是!回殿下,是小人和叔伯们试……试出来的。”
赵小满紧张得舌头打结。
李逸尘站在李承乾侧后方,平静地看着。
他记得自己去辽东前,确实跟赵小满提过几句,关于浆料配比、蒸煮火候、还有帘床抄纸时的一些关窍。
没想到这小子真能啃下来,还这么快出了成果。
工匠的动手能力和经验,果然不能小觑。
“细说说,怎么做的?比旧法好在何处?”
李承乾追问,他需要了解细节,这关系到后续的投入和推广。
赵小满咽了口唾沫,努力组织语言。
“回殿下,主要是……是改了几处。一是浆料,用了更多楮皮,还试着加了点破麻布,蒸煮时加了石灰,时间也长了些,杂质去的更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李逸尘,见对方微微颔首,胆子才大了些,语速也顺了点。
“……二是帘床,以前用的竹帘缝隙不够匀,我们重新编了,更密更平,抄出来的纸就厚薄一致,不容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