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御榻上,腿上盖着那条明黄色锦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细腻的刺绣纹路,眼睛盯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文本。
来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
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之前看到“主管官员负责制”条款时的心情——那是赞许,是欣慰,觉得这个制度能解决多年来权责不清的顽疾,能让官员们真正负起责任来。
现在再看,这些条款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网中。
网的一头,握在太子手里。
不。
李世民在心里纠正自己。
网的一头,握在“制度”手里。
而太子,只是那个最熟悉、最善于运用这套规则的人。
“陛下。”
来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来济身上。
“那眼下可有什么办法?”
这位内阁主理人躬身站着,头垂得很低,姿态恭敬,但那份恭敬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臣以为,眼下……暂无他法。”
“暂无他法?”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来济的声音更低了。
“预算会议的与会官员名单,是陛下钦定的。十一位重臣,各代表一方势力。若要修改名单,须经朝议,且……”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且上一次,陛下绕过太子,制定预算方案,太子虽未当场反对,但是朝会上并没有方案通过。”
“如果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发生,恐不利于朝堂。”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锦被的一角。
“所以,”李世民缓缓道,“太子是在用预算制度?”
“臣不敢妄测太子心意。”来济连忙道。
“但预算制度既已推行,便是朝堂规矩。太子依规矩行事,无人能指摘。”
“反倒是……陛下若再行绕过之举,恐会落人口实,损害制度威信。”
李世民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制度是他准的,规矩是他立的。
现在自己若要突破规矩,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更关键的是——他找不到理由。
难道要跟朝臣们说“朕就是想多修几个工程,你们别管制度了”?
这话他说不出口。
身为帝王,他可以乾纲独断,可以强硬推行,但那样做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朝野非议,史笔如刀,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制度威信,将荡然无存。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想多做点事。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是皇帝,是大唐天子,手握至高权柄,可如今,竟被一套自己批准的制度,捆住了手脚。
这种憋屈感,他从未有过。
即便是当年魏徵在朝会上指着鼻子骂他“好大喜功”“不恤民力”,他虽恼怒,却也能坦然接受。
因为那是谏言,是臣子对君王的规劝。
他听得进去,也能反驳,能解释,能最终做出决断。
可现在呢?
制度不会说话,不会跟他争辩,只是冷冰冰地摆在那里,用一条条条款告诉他:不行,规则如此。
他想突破,就得破坏规则。
而破坏规则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陛下,”来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其实……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李世民看向他:“说。”
“制度规定,每年十月开始编制下一年度预算。”来济道。
“如今是七月初,距十月尚有三月。此次年中调整若不能如愿,陛下可命各部提前准备,在十月预算编制时,将那些工程重新纳入,并做好充分论证,争取在明年正月的预算会议上通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个月时间,足够各部细化方案,核算成本,也能让主管官员有足够心理准备……承担责任。”
李世民听明白了。
来济的意思是——这次认栽,等下次。
用三个月时间准备,在规则的框架内,把事办成。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李世民心里那股憋屈,并没有因此消散。
他堂堂天子,竟要等三个月,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就算等到十月,明年正月,太子那边就不会再阻拦吗?
到时候,同样的戏码,会不会再演一遍?
“岁入呢?”李世民忽然问。
“若将岁入预期提高,预算总额不就能扩大了吗?”
这是他想到的另一个办法。
既然总额受限于岁入,那就把岁入做高。
来济苦笑。
“陛下,此事……恐怕已不赶趟了。”
“为何?”
“今年岁入预期,民部已于六月报备,陛下也已朱批准奏。”来济低声道。
“八百万贯,白纸黑字,存档备查。如今若要修改,需有充分理由,且需经朝议。而理由……”
他停住了。
李世民懂了他的意思。
理由?
什么理由?
说“朕需要更多钱,所以岁入必须提高”?
这理由拿不出手。
太子那边会认吗?
预算会议上,一句“依据何在”,就能把提案打回来。
李世民靠在榻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之前同意的每一件事——准奏预算制度、批准岁入预期、钦定与会官员名单——如今都变成了一条条绳索,捆在了自己身上。
而这些绳索,都是他亲手系上的。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比魏徵指着鼻子骂他,还要憋屈。
“陛下,”来济的声音里带着谨慎。
“其实……此次预算审议,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那几项已通过的项目,都能落到实处。且主管官员签字画押,责任到人,执行起来必会尽心竭力。”
他在试图安慰,也在提醒——事情并非完全糟糕,至少制度运转起来了,官员们开始认真了。
李世民听懂了,但心里那股郁结,并未消散。
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来济躬身,缓缓退出暖阁。
门轻轻合上。
暖阁内重新陷入寂静。
李世民独自坐在榻上,看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动。
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励精图治,虚心纳谏,一步步将大唐带出隋末乱世的阴影,开创贞观之治。
那时他多么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
如今呢?
他不过是想多修几条河堤,多固几处边防,多铺几条官道,竟被一套自己批准的制度,拦在了半路。
而拦他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那个曾经叛逆、乖张、让他头疼不已的太子。
现在,那个太子学会了用规则,用制度,用冷冰冰的条款,来跟他这个父皇对弈。
还……赢了。
至少在这一局,赢了。
李世民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疲惫。
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发现自己那些帝王心术,那些权衡拉扯的手段,在规则面前,突然失效了。
以前,他可以用圣意压人,可以用恩威并施,可以扶持一方制衡另一方。
可现在,太子不跟他玩这一套。
太子只跟他讲规则。
而规则,是他自己定的。
“呵……”
李世民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暖阁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也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高明长大了。
至少,他学会了用规则,而不是用蛮力。
至少,这个制度,对大唐是有好处的。
只是……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制度文本上。
只是这种感觉,实在憋屈。
翌日,辰时三刻。
东宫承恩殿。
与会官员们再次齐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比昨日更深的凝重。
经过一夜思量,许多人都想明白了——这场预算博弈,太子已经占据了规则上的绝对优势。
硬扛,没有意义。
拖延,只会让事情更糟。
因为七月底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过一天,就落下一寸。
李承乾坐在主座上,面色平静。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储君常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仪态沉稳,目光扫过殿内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昨日已议定六项预算,成效显著。今日,继续审议其余项目。”
他看向书记官:“从哪一项开始?”
书记官翻看议程:“回殿下,下一项为——北境军镇修缮,原预算二百四十万贯。”
殿内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李積。
李積坐在右侧第四席,面色肃然。
这项预算,是他兵部提交的。
也是陛下最为看重的项目之一。
昨日工部的遭遇,他已经看在眼里。
今日轮到他,该如何应对?
李承乾的目光也落在了李積身上。
“李尚书,”太子缓缓道,“北境十二镇修缮,二百四十万贯预算,兵部可有什么要说明的?”
李積起身,躬身行礼。
“回殿下,北境诸镇,自去岁战事后,破损严重。若不及时修缮,恐影响边防稳固。此二百四十万贯预算,已是压缩之后的结果。若再削减,工程恐难完成。”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实际——钱少了,活干不完。
李承乾点点头:“孤明白。但预算总额有限,北境军镇固然重要,其他项目亦不可偏废。”
他顿了顿,问道:“若将预算压至一百八十万贯,兵部可能保证完成最紧要的六镇修缮?”
李積眉头紧皱。
一百八十万贯,砍掉了六十万。
六镇修缮……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北境十二镇,最破、最险、最要紧的,确实有六处。
若集中力量修这六处,一百八十万贯,勉强够用。
但这样一来,另外六镇就要等到明年。
而陛下希望的,是十二镇一并修缮。
经过一番讨论李積也同意了太子所说。
刚开始自己只是和程咬金和李靖角色一样,更像个旁听的。
但是事关兵部的事情不得不出来担责了。
“臣保证。”
书记官奋笔疾书。
一项预算,就此定案。
殿内许多官员,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审议,顺利得让人意外。
江南治水第二期,从九十万贯压到六十万贯。
长安至洛阳官道扩建,从一百五十万贯压到一百万贯。
州县官学增建第二期,从八十万贯压到五十万贯。
一项项预算,在李承乾的主持下,被压缩,被调整,被通过。
主管官员们或沉默,或苦笑,或无奈,但最终都选择了妥协。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不妥协,就要立状。
立状,就要担责。
而责任,是他们承担不起的。
与其赌上前程,不如退一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事情做了。
至少,这样安全。
至少,这样不会犯错。
李泰坐在太子左侧的席位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一项项预算被砍,看着那些他费心拉拢、试图争取的官员,一个个在太子面前低头,心中那股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他不能发作。
他只能强忍着,维持着脸上那副温和而关切的表情。
偶尔,他会开口说几句,试图为某项预算争取更多空间。
但太子的回应,总是冷静而犀利——要么拿出具体方案,证明增加预算的必要性;要么,就按现有方案执行。
而“具体方案”四个字,成了所有官员的噩梦。
因为一旦具体,就要担责。
没有人敢。
会议从辰时开到午时,又从午时开到申时。
最终,当书记官报出审议结果时,殿内一片寂静。
“原草案总额一千二百万贯,审议后总额八百六十万贯,压缩三百四十万贯。超支部分,已全部削减。”
八百六十万贯。
刚好控制在岁入八百万贯的九成左右——七百二十万贯的基础预算,加上一百四十万贯的应急预备。
李承乾听完汇报,点了点头。
“既已议定,便按此形成正式文本,报陛下御览,之后下发执行。”
他看向众人,目光平静。
“此次预算审议,诸位辛苦了。制度初行,难免生疏,但正因如此,更需严守规矩,为后世立范。”
“望诸位回衙后,督促所属,严格执行预算,确保工程如期、保质完成。”
“散会。”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承恩殿时,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朝堂的规则,变了。
两日后,朝会。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李承乾站在御阶下,手持预算奏报,朗声宣读审议结果。
“……经东宫主持,十一位重臣审议,朝廷贞观十八年下半年预算调整案,总额定为八百六十万贯,各项预算均已落实责任,主管官员签字画押……”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早已看过奏报,知道里面的每一个数字,知道每一项工程被砍掉了多少预算。
但他不能反对。
因为这是按照制度,走完所有程序的结果。
他若反对,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就是在破坏刚刚建立起来的制度威信。
他只能点头。
“准奏。”
两个字,说出口时,李世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李承乾躬身:“谢父皇。”
朝会继续进行。
其他政务,一一奏报,一一处理。
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还停留在那份预算上。
他们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观察太子的神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但两人都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波澜,从未发生过。
直到朝会结束。
“退朝——”
宦官唱喏。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李世民起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开口。
“太子留下。”
李承乾脚步一顿,转身躬身:“是。”
百官们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但没有人敢停留,只能加快脚步,退出大殿。
很快,太极殿内,只剩下李世民、李承乾,以及侍立在远处的宦官。
李世民走下御阶,来到李承乾面前。
父子二人,相距三步,对视。
“跟朕来。”李世民转身,向侧殿走去。
李承乾默默跟上。
侧殿内,李世民在软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承乾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平静。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沉稳,冷静,有主见,更懂得……运用规则。
“预算制度,”李世民缓缓开口,“很不错。”
李承乾微微垂目:“谢父皇夸奖。”
“你有坚持,”李世民继续道,“也很不错。”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
因为这份坚持,是针对他的。
但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他必须承认——太子做得对。
李承乾抬头,看向父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制度,是为了大唐百年的制度建设而创立的。”他缓缓道。
“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而有所改变。”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锐利。
“你是说,”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朕有一己私利?”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侍立的宦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李承乾却没有回避父皇的目光。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他缓缓道。
“此次父皇的坚持,为了制度本身,贡献出了非常好的楷模。”
李世民眉头微皱。
他在揣摩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