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纥干承基是诬告还是攀咬,都因那场父子对决被掩盖了下去。”
“所以太子若真与此事有关,当初的事情又会翻出来,魏王是无法拒绝这个诱惑的。”
李元昌愣愣地听着,只觉得骨咄禄这套说辞一环扣一环,听得他背脊发凉。
“就算魏王信了……”
他声音干涩。
“他又如何证明此人是太子的人?单凭一封信,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所以需要‘人证’。”
骨咄禄道。
“在下会安排一个人,在合适的时机,向魏王‘检举’。”
“此人会声称,曾亲眼看见这写信之人与东宫某位属官秘密接触,传递消息。”
“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
李元昌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连东宫属官都安排了人?”
骨咄禄摇头:“非也。只是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见证’。”
“至于那东宫属官是谁,并不重要。”
“魏王要的是由头,是能让他动手查下去的借口。”
“只要他信了三四分,便会动用全力去查。”
“查得越深,动静越大,太子便越难撇清。”
“届时,无论最终能否查实,朝野上下都会知道,魏王正在追查太子与陛下遇刺案的关联。”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拔除。”
“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看?”
“太子这监国之位,还能坐得稳当么?”
李元昌听着,先前那点惊恐渐渐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忌惮的复杂情绪。
他盯着骨咄禄,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本王……误会先生了。”
他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歉意。
“先生思虑之深,谋划之远,本王……钦佩。”
骨咄禄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这变相的道歉。
李元昌又想到一个问题,眉头重新皱起。
“只是……先生方才说,要让魏王‘及时’审理此人。若此人毒性发作,死在狱中,或是在审理过程中断了气……”
“那这线索,岂非又成了死无对证?”
“要的便是死无对证。”骨咄禄淡淡道。
李元昌一怔。
骨咄禄继续道。
“此人若活着,反复审讯之下,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他若死了,尤其是在魏王审讯期间死了,魏王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是太子在灭口!”
李元昌脱口而出。
“不错。”骨咄禄点头。
“活人可能会翻供,死人却不会。死人只会让猜疑更深。”
“魏王手中握着那封信,又有‘人证’指认此人与东宫有染,再加上此人突然暴毙……”
“这一连串事情,足以让魏王认定,太子便是幕后主使,至少是知情者。”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此事做实。”
李元昌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有些汗湿。
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
“可这样……”他放下杯子,迟疑道。
“这样直接指向太子,会不会……打草惊蛇?”
“万一陛下震怒,下令彻查,或者太子反扑……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大计?”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扳倒太子固然好,但若引火烧身,或是让朝局彻底失控,反而不美。
骨咄禄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不变。
“王上放心。此案设计之初,便注定是一桩无头公案。”
“无头公案?”
李元昌重复道。
“是。”骨咄禄语气肯定。
“线索指向太子,却又无法真正坐实。”
“魏王会拼命查,太子会拼命辩,朝堂会为此争吵不休。”
“陛下重伤初愈,面对如此局面,会如何决断?”
李元昌想了想,试探道。
“陛下……或许会压下此事,秘而不宣?毕竟涉及储君,关乎国本……”
“即便压下,猜疑已生。”骨咄禄道。
“陛下心中会存了疙瘩,对太子不再全然信任。”
“太子经此一事,亦会与魏王彻底撕破脸,争斗只会更加激烈。朝局只会越来越不稳。”
他看向李元昌,目光深邃。
“朝局越不稳,人心越浮动,王上这颗‘定海神针’,才越有价值。”
“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陛下再……”
李元昌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这画面让他热血上涌。
“好!”他重重一拍案几。
“就依先生之计!”
骨咄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李元昌兴奋过后,又想到一个细节。
“那个所谓的‘人证’……先生打算如何安排?务必可靠,绝不能出纰漏。”
“王上放心。”骨咄禄道。
“此人是在下多年前布下的一颗棋子,身份干净,与王上、与在下皆无明面关联。”
“他会在‘无意间’向魏王府的人透露消息,引他们去发现那封信和那个将死之人。”
“之后的事,便由魏王接手了。”
李元昌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看着骨咄禄,越看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谋士。
两人又密议了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时机如何把握,万一出现意外如何应对。
骨咄禄一一解答,条理清晰,仿佛早已将各种可能都推演过无数遍。
待到夜深,骨咄禄才告辞离去。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眉心。
案上堆积的文书比往日又高了些,大多是各地报上来的秋税收缴情况。
他一份份翻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稳却略显急促。
杜正伦躬身入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
“殿下。”
李承乾抬起头:“杜卿来了。坐。”
杜正伦谢恩,在锦凳上坐了半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方才从民部过来。今年秋税的数目……初步核算出来了。”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何?”
“比去年……少了近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