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深秋带着股南方特有的阴狠劲儿,雾气是灰白色的,粘稠地裹着福煦路两旁高大的悬铃木。
偶有枯黄的叶片飘落,也不见轻盈,而是沉沉地砸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法租界的繁华,在这里拐了个弯,渗进了曲折的胡同里弄。
福煦路,福开森路,虽然只是差这么一点点,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就像是一脚踩进了富人区,而另一只脚却留在了贫民窟!
济世堂药铺,就蜷缩在福煦路弄堂的底端。
门脸陈旧,黑底金字的招牌在经年累月的烟熏尘染下,光泽黯淡,“济世堂”三个字勉强可辨。
药铺门口悬着两串褪色发白的布幌子,在湿冷的穿堂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
药气混合着陈年木质的霉味,在铺子里盘桓不散。
柜台后的老掌柜眼皮微垂,打着盹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戥子的细链。
后堂,天井上方漏下一方灰白的天光,映着屋内简单到近乎寒素的陈设: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角落里堆放着一摞摞扎好的药包,散发出混合着草根和泥土的复杂气味。
宋伊琳穿着紧身长袍,外头罩着一件白大褂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
她是这家药房的坐诊医师,也是老掌柜的义女,为了演好这个身份,她可是把陈阳给她救命的盘尼西林用在了老掌柜的幼子身上!
也正是这层关系,让她在这里备受庇佑!
眼下药房内外没什么客人宋伊琳正拿着一小块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一个紫砂小壶。
她很焦急,但不能表现出来,擦拭紫砂壶就是她掩饰自己焦急最好的手段!
屋内光线晦暗,她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只有指腹与紫砂温润细腻的摩擦声,在空气里异常清晰。
时间缓缓流逝,时针指向十点整,一道刹车声准时在门口响起,约定的时间点,一分不差。
布帘微微一动,带进一丝微凉的穿堂风。
一个颀长的人影闪了进来,几乎无声。
来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长相英俊,一进来便熟络的跟着掌柜打起了招呼!
老掌柜立即笑脸回应:“陈先生,又来帮您大姐抓药?”
“还是老样子吗?”
“哦,刘医生在里面,您进去就行!”
短暂的交谈声落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伊琳擦拭紫砂壶的手指终于停下,她并未立刻抬头,只是将那把小壶稳稳放在面前斑驳的八仙桌中央。
门帘掀开,陈阳走进屋内客气的说道:“刘医生,您好…”
“陈先生,您来了!”宋伊琳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耳后的短发,动作带着几分干练利落的气息。
“嗯。”陈阳的目光只是在宋伊琳的身上逗留片刻,随即转向那扇通往药铺前堂的布帘。
宋伊琳将手抬至胸前,做了一个放宽心,很安全的手势,紧接着又抬起下巴,朝对面的空椅子略一点:“坐。”
陈阳依言坐下,动作利落,落座无声。
宋伊琳没有寒暄右手在手臂上极速移动,用的是摩斯密码,繁乱的手势看似杂乱无章,但其中自有规律,联系起来,发出的信息便是四个字:“总部急电。”
陈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沉默,等着她的下文。
宋伊琳轻轻在手臂上比划:“机要处副主任张孝临携“展密”密码本及‘冬季反攻计划重要指示’脱离山城,叛党出逃,此事在山城震动极大,戴老板震怒。”
宋伊琳的手势变化极快:“总部严令沪区军统站,不惜一切代价追踪张孝临行踪,务必锁定其位置!尤其强调,他与傅筱庵的接头顶点,必须查明!越快越好!”
“总部希望我们能协助锁定目标地点!”
“不惜一切代价……”陈阳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伊琳紧张的比划道:“冬季反攻计划重要指示涉及第二,第八,第一三个战区重点战略规划,决不能轻易泄露!”
“事关党国大计,不可掉以轻心!”
陈阳沉默片刻,顺手拿起八仙桌上的紫砂壶,无意识地摩挲起方才宋伊琳擦拭紫砂壶,视线却投向窗外天井上方那一方被浓雾笼罩的灰色天空,仿佛在琢磨这五个字背后代表的意思。
“嗯,知道了,我会让家姐准时服用!”片刻后,他的回应异常简短,跟正常医患之间的交谈毫无区别。
宋伊琳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前在他耳边道:“时间太紧了!离他们可能的接头日没几天了!沪市站这边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吗?”
“张孝临上了火车后就像是失踪了一般,军统紧急动员了沿途所有势力上车拦截,没有找到人!”
“够了。”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生铁,骤然截断了她一连串迸发的追问。
“不要忘记,你在沪市的任务是什么?”
宋伊琳心头一突,下意识地开口回答:“联络……传递……收集情报……一切行动由您指挥!”
“你总算没有忘记,你是个情报员,一切行动是要听从我的指挥!”
“除非有万全的把握,你才能客串一把行动队员,否则,请你老老实实做好情报员的工作!”
“而且,张孝临这件事情况很复杂,目前,七十六号,梅机关,特高课都在追查他的行踪。”
“傅筱庵已经死了,这个消息目前还在被严密封锁,要是被张孝临提前得知,我怕他会提前跑!”
“所以,现在我们决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你回复老板,就说只要他真的来了沪市,我就有办法让他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