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一洼洼浑浊发黑的泥水,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线。
两盏涂得漆黑只朝下方射出狭窄光柱的马灯,突兀地在码头边沿的泥地上点燃,勉强撕开包裹着三号泊位的一小块浓雾。
光柱勾勒出几个沉默的人影。中心位置,身着素色暗花旗袍,肩上披着一件深色外套的沈青瑶,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在昏黄的光线里投下一个稳定而清晰的身影。
她的脸庞在灯影下显得异常白皙沉静,目光却是牢牢盯着油布旁那个叼着烟斗,魁梧得如同铁塔的男人!
此人正是八股党大佬,杨建英。
他的原名叫杨兴田,以前就是跟沈杏山做烟土生意的,那时候可是最容易赚钱的时候,几乎整个沪市的烟土生意都由他们垄断!
他们从英国人手里拿货,每一箱只是象征性的多加一百大洋!
这个利润可以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直到后来,以杜老板为首小八股党崛起,沈杏山,季云卿这些人也终究成为历史!
就连剩下几位也只能被迫转行,杨兴田改了个杨建英的名字,倒腾起黑市生意!
“沈小姐,”杨建英拄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乌木拐杖,声音从吞云吐雾的烟斗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江湖草莽特有的粗粝,“半夜三更,湿气重得很。验完了货,大家也好早点回去喝口热茶。”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扫向站在沈青瑶侧后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像是码头苦力的矮壮汉子。
这人正是阿炳…
阿炳几步走到覆盖着巨大货物的油布边缘,动作粗鲁地抓住一角厚重油布,“嘿”地一声发力,猛地向旁一掀!刺耳的摩擦声中,粘在油布上的水滴被甩飞出去。
藏在油布下的东西显露出来,那并非整齐码放的木箱,而是一整排令人汗毛倒竖的致命武器:整整十二挺簇新的九二式重机枪!
黑洞洞的巨大枪口,在昏黄的马灯光柱下层层叠叠地排列着。
每一挺机枪旁边,都堆放着数箱黄澄澄的子弹链。
阿炳又扯开旁边的另一块油布,露出堆叠如山的木质长条箱。
撬棍粗暴地插入箱盖缝隙,几声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后,箱盖被撬开,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用防锈油纸封存的一支支崭新的三八大盖步枪。
“沈小姐,”杨建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满意地环视着的“展品”,龙头拐杖轻轻敲击着泥泞的地面,“货,都在这里了。道上规矩,看清楚了,一手,交钱。”
沈青瑶的目光从九二式机枪那幽深的枪口,到步枪上精密冰冷的准星,再到那一箱箱黄澄澄如同死神镰刀的子弹链上逐一扫过。
一阵夜风吹过,她拢了拢肩上的外套,紧接着,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厚实的油纸包,极有份量地递向杨建英。
“杨老板做事,果然爽快。”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杨建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镶金的牙齿,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杨建英那布满老茧、镶着金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那沉甸甸油纸包的瞬间,
“呜!呜!呜!”
三声悠长、凄厉得如同垂死野兽哀嚎般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猛然撕裂了黄浦江上厚重的浓雾!
这声音裹挟着蒸汽轮机特有的轰鸣共振,突如其来…
浓雾深处,原本一片死寂的江面骤然间被搅动,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那两盏照出满地泥泞的黑马灯。
码头边沿,沈青瑶、杨建英以及他手下那几个身影,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钉在原地。
光亮处所有细微动作都无所遁形,包括那些钢铁巨兽般的九二式重机枪和三八大盖。
“我上早八,”杨建英那张布满横肉、在强光下显得如同恶鬼般的方阔脸孔瞬间扭曲,一声暴怒的咒骂脱口而出。
他猛地甩掉手中那根价值不菲的乌木龙头拐杖,右手闪电般抓向插在后腰的快慢机!
“砰!”
枪声,一个干净利落的脆响,抢先一步炸裂在强光笼罩的码头!
枪声并非来自杨建英,也不是沈青瑶,更不是他身边那两个蠢蠢欲动的手下。
声音来自码头入口处,那片尚未被探照灯完全照亮的黑暗之中。
杨建英庞大的身躯如遭重锤猛击,向前一个趔趄。
他右手手臂上,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猩红。
快慢机脱手飞出,“啪嗒”一声砸在泥泞的地上,溅起污浊的水花。
“哒、哒、哒、哒……”
整齐的军靴脚步声,从浓雾的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探照灯的强光边缘,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无声而迅速地围拢上来。
他们穿着帝国宪兵司令部的作战服,戴着钢盔,手中崭新的三八大盖步枪上,刺刀在强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死亡光芒。
光线微微晃动,一个身影分开整齐的队列,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沈清瑶目光微凝,虽然很几天前伪装过的身影不一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正是晴气庆胤。
他双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从容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目光先是掠过地上杨建英那支仍在汩汩冒血的伤臂,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缓缓走到沈清瑶面前!
“抱歉,沈小姐,”晴气开口了,声音不大,“打扰了您神圣的交易时刻。”
杨建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队员死死按住肩膀,半跪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雨水,从他惨白的额头滚滚而下,那双被血丝疯狂充斥的眼睛,死死钉在晴气背上,却丝毫无法撼动晴气分毫。
沈青瑶肩头那件深色的御寒外套,不知何时已被凛冽的江风吹开,滑落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素色暗纹的精致旗袍。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身后如临大敌的杨建英,更没有被那刺目的灯光晃得分毫慌乱。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张在强光下显得过分白皙沉静的脸,迎向晴气的目光。
“晴气阁下,我想知道您现在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沈青瑶的声音响起,
晴气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您这笔单子我很有兴趣,我知道你在赶时间,,三天,只要三天。”
“整个沪西所有能出库的正规渠道,现在都在帝国手里盘整。”
“三天之内,无论你要的三十卡车是什么规格,是这些机枪,步枪,还是更好的货,”
“我保证,会比现在你看到的,更安全地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怎么交易?”沈青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做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
晴气那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得偿所愿的表情:“沈小姐,今晚这些,是我的诚意。请务必笑纳。至于三日后那批更大的货……”
“地点、交接方式,由沈小姐指定。只要在法租界可控范围内,我代表帝国军部,应允一切便利。”
“好。”沈青瑶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三天后,子时。地点,还是这个码头。”
“爽快。”晴气点头。
“不过,”沈青瑶话锋一转,目光从晴气脸上移开,“我要陈部长在场。”
“我只信他经手的东西。”
晴气那双如古井深潭的眼睛猛地一缩!
“看来,沈小姐对于我还是不够信任啊!”
“没关系,我会通知陈部长,但我不能保证他会来!”
“其实,我们之间的事,最好不要扯到他,他的那份,我不会私吞!”
“晴气阁下,这点没得商量,我只信任他!”沈清瑶的回答依旧是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