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芙尼从未指望天神教的新任教主会被凯兰说动。事实很快证明了她的判断——年轻的教主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无视凯兰的言辞,只抬了抬手,便命身边的女信徒们重新斟上一碗黑色的汤药,捧至艾玛面前。
就这样吧,闹剧该落幕了。你们拙劣的口才糟糕到让我忍不住刮目相看。蒂芙尼心里讥笑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镀金的眠棺上,眼角浮出掩不住的厌烦。
一具为活人准备的棺材,多么富有戏剧性的讽刺,可若无意外,那便是艾玛的结局。是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旁边,在药碗碰上唇边之前,艾玛努力回忆着哥哥的模样。
她记得他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记得他的手掌很大,比自己大的多,但那张脸,那张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却像一幅被雨水浸透的画,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模糊不清,融化成一团毫无意义的色块。
一秒、五秒、十秒……她还是记不得哥哥的模样。
第二十秒,她垂下眼睫,选择放弃,任凭碗口贴上唇边。
药液倾斜,黑色的光泽在微颤的汤碗里流淌。
第二十二秒,意外来了。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艾玛被这阵骚动惊得浑身一颤,已经流到嘴边的一口药汤猝不及防地灌进了气管。剧烈的灼烧感从喉咙深处炸开,她猛地弯下腰,痛苦地咳嗽起来,汤碗摔碎一地。
“……嗯?”年轻教主皱起双眉,望向骚动的方向。
那里,人群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般,乱哄哄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逼仄通道。
几名武装教士走了进来,他们正用铁钩拖拽着一个人影。
那人被粗布条层层缠着脸,只露出一只混浊的眼睛,像是尸体上唯一未腐的部位。并且身上还拴着一个破旧的摇铃,每被拖动一步,那铃就发出嘶哑的金属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蒂芙尼的呼吸倏然一窒,脚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太清楚脸上蒙着这种白布条的都是些什么人了,更不用说,他的身上还捆着一个摇铃。
这是个麻风病人。
没有哪个魔女敢赌自己会不会染上这种致命的疾病。至少现在不会有。所以她们规定麻风病人必须随身携带摇铃,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个健康的人:离这人远点。
就在蒂芙尼心神不宁之际,为首的那个武装教士已经踉跄着走到了教主面前,沉重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垂着头,不敢去看教主那双阴沉的眼睛。年轻的教主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他那只戴着权戒的手,让他行吻手礼。
“冕下,精灵……精灵逃跑了。”教士艰难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我们半路撞见此人,他突然……突然朝我们投掷污物,我们乱了阵脚……让那该死的精灵跑掉了。”
“哦,跑了。”年轻教主的脸色冷静得可怕,这比暴怒更令人胆寒。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教士,缓缓移向那个被拖拽的麻风病人,又回到教士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令人作呕的赃物。
“精灵跑了,你们不去追,反而把一个污秽缠身、为神厌弃的罪人拖到圣堂来?”他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锥。他顺手摘下身旁女信徒的白色裹头巾,一把盖在那教士的头顶,然后猛地拽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你们被恶魔诱惑了心智吗?想把这腐烂的瘟疫传给即将面见神恩的圣女?”
“不,不,我们没有。冕下!我们没有!”
“不,不,冕下!我们没有!我们……我们之所以把他带来……是、是因为他说……他想就自己的罪,向神……向您告解……”
教士痛苦地尖叫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头被铁链拴着的巨狼正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牙齿。真可怕,他不想被喂狼。
年轻教主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慢慢松开了手。
“告解?”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荒谬之处,“既然他祈求告解,那就让他说出自己的罪。去吧,告诉他,不要隐瞒,不要欺骗。因为我在注视他,神在注视他。”
注视?蒂芙尼心中冷笑。你根本就没在看他,你们的神更是瞎得彻底。这么看来,你们还不如我,起码我知道,麻风病不会靠眼神传播,可话又说回来了,我干嘛要去看一个恶心的麻风病人呢?大概是……好奇他那腐烂的喉咙里,能够吐出什么有趣的话吧?
……等等,该死的?他怎么爬起来了?没人来阻止他吗?
蒂芙尼顿时变了脸色。那个年轻教主也是。
好在那麻风病人没有继续前进。在距离他们大概十步远的时候,这人停下了脚步,声音嘶哑而沉重,却意外地透出一丝冷静:“您说我有罪。我有什么罪?”
“若你无罪,神何必降罚于你。”
“您说,神会不会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放肆!”一名教士厉声喝道。
“放肆?若神以为我亵渎了祂的权威,那祂何不当场制裁我?来吧,让我死吧,让我的灵魂坠入地狱吧!……您看,神没有这么做,那么,我可以接着往下说了吗?”
哈,这人有意思。蒂芙尼饶有兴致地站在教主身后看戏。
“神的仁慈不是你放肆的理由。”教主说,“你须明白,祂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
“你们说人要懂得报恩,要懂得互帮互助,所以,我报了精灵的恩,因为只有他们会为我们这些人调制药剂,没有他们,我活不到现在。”
“这便是神对你的考验。你的信仰不够坚定,因而才会被精灵的伪善蒙骗。你要明白,真正的恩典,只有神能施下。神给予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流淌在你血管里的血液,都是无偿的,而你却要质疑神的仁爱,将精灵对你的欺骗视为救恩。你难道不知晓,你身上这些腐烂的病疮,正是精灵的诅咒所致吗?”
“……”
“跪下。我要代神审判你的罪。”
麻风病人的嘴唇蠕动。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跪下。
年轻教主看着他,眼神愈发寒冷,接着,他忽然伸手,自那名武装教士的腰间抽出一柄锤矛,将矛柄重新塞回教士怀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去把这罪人处死。”
那名教士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双手却还是本能地攥紧了武器。沉重的锤矛在他掌心颤抖着,金属散发的寒光摇曳不定。
周围的女信徒和另一些执杖的修士们一齐屏住呼吸,不敢上前劝阻,反而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随着人群的退避,那麻风病人愈发孤零零地暴露在空地中央,像是被整个世界唾弃的弃子。
艾玛心口骤然一缩,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嘴里便已溢出几个颤抖的字眼:“请、请等一下。”
可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周围的几个魔女能听得到。
当然,还有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