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龙死后,众人悬着心在沙丘旁静立了许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曾让风元素魔女们严阵以待的恐怖沙暴,终究没有如约降临。
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弛,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次将是历次狩猎中伤亡最小的一次。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没有同伴殒命的悲戚,乃是万幸中的万幸。
阿斯让没有片刻的放松,立即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命众人抓紧时间,赶在血腥味引来新的砂龙之前,将龙尸上最具价值的部分切分处理,打包带回据点。
龙的肌肉纤维紧密,富集大量乳酸,虽然难以入口,但在沙漠的高温下依然易于保存,营养价值极高,光是拿来熬汤,就能吊住许多人的性命。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砂龙性情暴戾、桀骜难驯,既不适合蓄养,人们也绝无可能靠着无休止猎杀这种顶级掠食者,在巴迪亚沙漠长久生存。
这就和外省那些断断续续的援助一般,不过是杯水车薪,猎人们拼上性命从龙爪下夺来的龙肉,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要想真正摆脱饥饿的纠缠,唯有一种办法:从砂龙手中夺回更多绿地,开垦耕地,抓紧时间恢复农业生产,让粮食在土地里生根发芽。
回到据点后,阿斯让第一时间来到存放粮种的物资仓库。
推开门,一排排粗麻布袋整齐地堆放在角落,袋口扎得紧实,虽落着一层薄灰,却看得出来被人精心打理过,没有半点受潮的痕迹。他缓步走到麻袋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麻布表面,仿佛抚摸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对于农民而言,粮种是不亚于土地的宝贵财富。可没下过田地的我,对这句话的体会恐怕还没有法莉娅来得真切。
魔女们决定着地主贵族的荣华富贵,而地主贵族们则决定着农民们的吃穿用度。许多非蠢即坏的贵族不仅要控制耕地,还要控制农民手里的粮种。他们巧取豪夺,收取巨额的种子税,等到来年春耕时节,又用高利贷的方式,将粮种重新借给走投无路的农民,利滚利,层层盘剥,让农民们在春耕开始之前,就背上了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世世代代沦为奴隶。
公会不会这么做。我不会这么做。
夜色渐浓,据点的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到了夜间的用餐时间,人们捧着粗陶碗围坐在一起,吃着烤熟的龙肉,喝着碗里的菜汤。
趁人们聚集在一起,阿斯让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宣布,凡是愿意去往南方那片心形大绿洲耕作的农民,均可免费从我手中拿取粮种。
话音刚落,篝火旁瞬间炸开了锅,人们放下陶碗,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阿斯让大师,什么时候动身?明天就走吗?”
“那片绿洲附近还有砂龙吧?万一耕作时遇上,岂不是白白送命?”
“不如先想办法解决掉沙漠之主!不然就算到了绿洲,也睡不安稳!”
议论声此起彼伏,阿斯让静静站在原地,心想这不是游戏,我不可能动动手指,就能让这些人自愿去到那些尚存危险的地方采种资源。
他们是人,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有着自己的牵挂与恐惧,在渴望得到土地、摆脱饥饿的同时,他们也同样恐惧死亡。
可害怕死亡,就意味着胆小吗?
不,世人皆有勇气,只要能开出应有的价码,能打消他们心底的顾虑,愿意挺身而出、成为英雄的人只多不少。
此时此刻,众人心底最大的顾虑,或许还未说出口。
阿斯让抬了抬手,压下众人杂乱的议论声,邀请法莉娅来到身旁。
该说是意料之中嘛?法莉娅果然还是放不下身为魔女的架子,冷着小脸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
“不就是区区砂龙吗?瞧把你们吓的。有我们魔女在,你们只管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埋头种地就好!”
啊这!此言一出,喧闹的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法莉娅,没人再敢开口。
阿斯让无奈地清了清嗓子,心想果然还是得由我来主持局面。
“法莉娅。”
“嗯?怎么?”
“你知道吗?过去那些贵族,总是借着‘魔女许诺,土地归贵族所有’的由头,肆意盘剥治下的农夫。”
“这点我当然知道。”
“可现在大伙却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往砂龙盘踞的绿洲里抢种粮食。”
“嗯。”
“……?”
这就完了?你倒是多说点啊!
望着满脸呆相的法莉娅,阿斯让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明着催促,只能更加频繁地朝她使眼色。
可法莉娅却愈发用力地咬紧了下唇,“……!”
这家伙!一到人多的大场面就掉链子!
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不掉链子就行。
“法莉娅,你是公会的主保魔女,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很想知道,将来大伙辛辛苦苦开垦耕地、种出粮食后,会不会有人再来收取高额的赋税,或是像以前的贵族那样,巧取豪夺他们的劳动成果?”
“赋税是一定要交的!不然我们魔女吃什么?!”
法莉娅大喊一声,弄得在她身后观望情况的艾芙娜叹息着扶额。
喂喂喂!
阿斯让努力绷住表情,竭力挽回话题:“说得很对!如果没有大伙辛勤劳动,再厉害的魔女也只能饿着肚皮,喝西北风。”
“魔女保护农夫,农夫生产粮食。”法莉娅终于说出句相对靠谱的话。
“同时还要保证农夫吃得起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阿斯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