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阿斯让汗流浃背的是，有一种过去被国王们拿来批量制造宦官，如今在下层贫民间亦广为流传的“忘痛草”，其效果极可能是靠长期服用积累毒性，最终以损伤神经为代价，达成持久的镇痛效果。
当初圣都贫民区闹瘟疫，那些带着龙形面具的半吊子医生，就大肆使用了这种草药来安抚痛苦挣扎的垂死者。
对了，阿斯让还记得，自己过去还就此事询问过菲奥娜，想要听听她这位精通药理的魔女对这种冒牌天神之血的看法，可菲奥娜却只是习以为常地淡淡评价了一句此事平平无奇……
也罢，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阿斯让暗自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现实，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正在承受剧痛的魔女，眼底的沉郁渐渐被坚定取代。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理好伤口，带着她们返回据点，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至于麻醉药、忘痛草这些问题，只能留到日后再慢慢解决。
说到底，这个世界的弊病绝非一日之功便能根除。
圣都的权贵们腐朽不堪，为了争夺权力与财富，不惜草菅人命，将底层民众视作蝼蚁；天神教里亦不乏奸诈贪婪之辈，用所谓的“神谕”欺骗民众，迫害魔女与异见者；底层百姓在贫困与苦难中苦苦挣扎，却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难以保障；而魔女与凡人之间的隔阂，更是历经数百年的积累，早已根深蒂固，难以轻易打破。
所以还是那句话，未来唯有以公会为依托，团结起那些被压迫的普通民众，争取统战价值，逐步削弱魔女阶层的绝对权柄，再进一步打破现有的腐朽秩序，推行新的规则，圣都乃至整个九省所积累下来的种种弊病，才有可能去除十之八九。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不走不行。
“大师……”
负责主刀的医生走到阿斯让面前，摘下了满是血手印的面罩，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声音十分沙哑：“手术完毕了，腐肉都刮干净了。只要今晚不发高烧，命算是保住了。”
“辛苦了。”阿斯让沉重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狼藉的手术现场，“所有人原地休整片刻。”
众人应声散开，石窖内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猎人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与血迹，随手将武器搁在身侧，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不少人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医师们则围坐在一起，借着微弱的光线清点仅剩的药瓶与布条，低声商议着后续返程路上的伤口护理事宜，叮嘱彼此要定时检查魔女们的伤口，防止在沙漠的恶劣环境中发生二次感染。
那些恢复了些许神智的魔女，则用着仅存的力气，替同伴拢了拢残破的衣料，眼神中满是感激与庆幸。
待众人勉强恢复了几分体力，原本死寂的石窖再次因为撤退的整备而骚动起来。
阿斯让下令将猎人们划分为两个职能明确的小队，一组负责看护那些行动不便的重伤魔女，另一组则由自己带领，随时准备应对砂龙的袭击。
至于法莉娅和其余黑袍魔女，则应作为最后的底牌，不到危机关头，绝不轻易动用，以免因为剧烈的魔力波动，遭到沙漠之主的报复打击。
一切安排妥当，阿斯让率先迈步走出石窖，踏入茫茫夜色之中。队伍紧随其后，在黑暗中迅速前行，巴迪亚驮兽沉重的蹄印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深坑，却很快便被呼啸的夜风卷起黄沙，轻轻抚平。
沙漠的夜并不宁静。
那些呜咽的风声，就好似无数亡魂在沙丘间游荡，掩盖了许多微妙的声音。
出于一种直觉，阿斯让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漆黑的天幕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仅余下零星几点星辰在云层缝隙中闪烁，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穿透浓稠的黑暗。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天幕与沙丘之间来回扫过，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就在这时，一缕淡蓝色的月光恰好从云层裂隙中渗漏而下，短暂地照亮了头顶的夜空。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微光，阿斯让清晰地瞥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恰似鬼魅一般，从云层边缘一闪而过。
毫无疑问，这是一头砂龙。
它的身体在夜空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当它滑翔到月光之下时，任何人都能清晰望见它展开巨翼时的恐怖轮廓。
巴迪亚驮兽被龙的气息刺激，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腔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在猎人的轻声安抚下强行稳住身形，乖乖地卧伏在地，将背上的魔女护得更紧。
“是砂龙！”阿斯让厉声示警，“恐怕还是一头饿极的砂龙，不然不会在夜里主动出来捕食！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显然，在已经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熄灭火把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借着火光，吸引其注意。
果然，在手举火把的猎人们发出挑衅的呼喝声后，那头盘旋天际的砂龙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唳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下一刻，它收拢双翼，身体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裹挟着千钧之势直扑火光中心。
阿斯让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以及砂龙俯冲时带起的狂风。
然而，令阿斯让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头砂龙在堪堪俯冲至半空时，突然又剧烈地振起双翼，在带起一股更为猛烈的狂风后，硬生生改变了俯冲轨迹，重新高飞回云层，并在猎人们不明所以地注视中，头也不回地朝着众人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层再次遮挡住月光，将它的身影迅速裹入浓稠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