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战中,即使是一个刚入行的新手,只要能抓准时机,逆着砂龙那坚硬鳞片的生长走向,将这枚带有倒钩的锋利矛尖狠狠送进龙的皮肉里,那么这场狩猎的胜算,便会因此而增加一分。
阿斯让伸手,十分小心地摸了摸矛头两侧那排狰狞的倒钩,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如同触摸着一头巨龙冰冷的獠牙。
他心想,只要这种矛头能够顺利扎进龙的皮肉里,那矛尖两排的倒钩,就能死死咬住肌肉和筋膜不放,之后即便矛柄在龙的挣扎中折断,这些熔铸了龙鳞的锋利矛头也依然会停留在对方体内。
对方挣扎得越剧烈,肌肉收缩得越紧,矛头就会钻得越深,造成的持续出血量也就越恐怖。
几十支这样的长矛扎上去,就算是生命力顽强的龙种,也会在痛苦和失血中慢慢耗尽体力。
“这就是我想要的。”阿斯让低声喃喃,将长矛放回箱中。
“暂时就先用我给你的那批砂龙龙鳞,全力熔炼箭矢和这种猎龙矛吧,”阿斯让沉吟了一声,盖上箱盖,“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制甲的事就先往后放放。”
“嗯?”格雷多挑了挑眉毛,显得有些意外,“您之前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多操心制甲的事,说要保证猎人们的安全嘛?怎么突然变主意啦?”
“因为我和猎人们商量过了,”阿斯让叹了口气,“比起一件保命用的龙鳞甲,他们更渴望得到一把能够猎龙的趁手武器,像这样的猎龙矛就很好,制作起来省时省力,也不用担心浪费,把龙杀死后再取出矛头,修一修、磨一磨,还能接着杀下一头。”
只是……断折的矛尖尚可回炉重铸,可那些逝去的生命,又该在何处修补呢?
为了保护一些人,另一些人就要做出牺牲。
这是一个残酷而又古老的等式,在任何时代都未曾改变过。
城墙会倒塌,猎人会殉职,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而我只希望这样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它必须有所意义。
阿斯让在心中默默起誓。待他回过神后,学徒们已将最后一箱猎龙矛搬到了他的面前。
“辛苦了。”阿斯让简短地说道,随即弯腰开箱。
果然,格雷多一家在手艺上绝不含糊,每一支矛头都经过了严格的淬火,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点验完毕后,阿斯让向矮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喧嚣的铁匠铺,径直回到了孤儿院附近的临时集结点。
在那里,三十名经过初步筛选的新晋猎人早已整装待发。
这并不是一支看起来多么威武的队伍。他们身上的皮甲大多有些陈旧,甚至还需要用绳子系紧才能合身;他们的脸庞有的稚嫩,有的沧桑,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一股因绝境而生的狠劲。
“跟我来。”
阿斯让没有多余的废话,领着这支沉默的队伍再次折返到了铁匠铺前的空地上。
此时,放着三十支猎龙矛的木箱已经一字排开,而在这些武器箱的尽头,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魔女。
这位正是从伊斯巴尼亚来的玛尔塔。在与阿斯让会面后,她也自愿加入到了公会的队伍里来。
待每名猎人都领到属于自己的猎龙矛后,阿斯让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脸庞。
“听着,我不关心你们以前是什么人。你们可能是失去土地的农夫,可能是街头的混混,也可能是个一无所有的奴隶,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当你们拿起这支猎龙矛的那一刻,你们在我眼里,就只是一位立誓要狩猎巨龙的勇敢的猎人。”
“现在,我要你们在这位魔女面前,面前,以你们的性命和荣耀起誓,绝不将用来屠龙的武器,指向那些需要被保护的普罗大众。告诉我,你们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带了个头,所有的猎人们都齐声喊道:“我们绝不将用来屠龙的武器,指向那些需要被保护的普罗大众。”
誓言落下的瞬间,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了众人的脊背,令他们站得更为笔直稳当。
而在宣誓完毕过后,众人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位穿黑袍的魔女。
因公会的宣誓是双向的。
当猎人起誓后,见证猎人誓言的魔女,也要向宣誓完毕的猎人们起誓,表明自己作为公会的众多魔女主保人之一,绝不会仗着一身魔力胡作非为。
在几十双的目光注视下,玛尔塔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令她想起了自己刚刚成为魔女的时候。那个时候,村子里的大家,不都是用这种饱含期待的目光看着她的吗?
要回应这份期待吗?还是要因为恐惧而逃避,最终辜负这份期待呢?
答案不言而喻。
我当然要回应这份期待,因为我是一位魔女。
如果我不去做,如果我退缩了,那么像我哥哥那样的傻瓜就会冲在最前面。
然后,越来越多人的笨蛋父亲、笨蛋哥哥、笨蛋弟弟,都会踏上这条满是危险的道路。
他们不是魔女,他们没有魔力,所以他们很容易死,真的很容易死。
“我,魔女玛尔塔,在此宣誓……”
一如许许多多的黑袍魔女在斯泰西昏迷期间所做过的那样,远道而来的玛尔塔,最终也向眼前的猎人们立下了她自己的誓言:
“既然诸位以凡人之躯直面巨龙,我便绝不吝惜魔力以求自保。在战场上,我的魔力绝不用于欺凌同伴,只会化作护佑你们的坚盾。若巨龙降临,我必不会弃诸位于不顾;而倘若死亡逼近,我的魔力必先于你们的鲜血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