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身居高位,有时也依然会身不由己。
蒂芙尼相信,等罗丝醒来之后,她与她身后的那帮人必然会要求自己出面,询问海之主的意图。
这下麻烦了啊。恐怕我得立刻脱掉这身紫袍,逃去外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才有可能推掉这份苦差事。
另外身为魔女,我这张脸在凡人之中可谓相当招摇,为了不被人认出,我可能还得自己动手,用酸液或是刀片毁掉这张脸,然后作为一个丑陋的农妇度过余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开什么玩笑?
蒂芙尼抽动嘴角,心想自己绝无可能做出如此狼狈、如此丢脸的举动。
我是谁?
我是蒂芙尼。
蒂芙尼又是谁?
蒂芙尼是身着紫袍,屹立在圣都顶点的百位魔女之一。
而我,即是身着紫袍,屹立在圣都顶点的百位魔女之一。
在那一天,我抛弃了亲情,杀死了母亲,决定从此做一个恶人,一个有权有势、无人敢欺的恶人。
如果我现在逃了,如果我现在为了苟活而选择堕入尘埃,那过去那个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自己,那个在黑暗中咬碎了牙齿往上爬的小女孩儿,算什么?
难道真的就像那混蛋导师说得一样,只是一个笑话吗?
不。绝不!
既然我已经看见了高处的风景,既然我已经沐浴在了阳光之下,我就绝不允许自己再回到那阴沟里去!相比于失去力量、失去美貌、失去尊严的活着,直面一头衰老的龙王,根本不值得过分恐惧。
“咔嚓。”
指甲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蒂芙尼吐出嘴里的指甲碎屑,也吐出了心底的那一丝犹豫,眼神中残留的惊恐与慌乱,也在这一刻后,迅速归于了平静。
此后,她下令马车夫返回罗丝的宅邸,待罗丝从私人医生的悉心照料中悠悠转醒后,她又主动向对方提出,说自己已打定主意,要去会会那个海之主,看看祂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海之主的魔力相当厚重,恐怕连那个沙漠之主也要略逊一筹,你最好小心为妙。”罗丝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眼神复杂地提醒道。
“我做事一直都很小心。”
甩下这句话后,蒂芙尼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秒钟后悔的时间,当即便在几名大魔女的护送下,重返那片被惊人魔力封冻的港口。
出于一贯的谨慎与不信任,她并没有让这几位大魔女随行深入,而是令她们止步于港口的安全线外。在那之后,她整理好衣襟,只身一人踏入那片白色的死寂之地,毅然响应了海之主的呼唤。
数分钟后,望着那些被冻结在冰面上的大小船只,蒂芙尼停下脚步,吐出了一连串白气,沉着嗓音说道:
“海之主欧切诺娅,你点名要见我,于是我便来了。”
“此刻我站在这里,为的就是提醒你,圣都既有与你维持千年和平的诚意,那自然也不缺与你彻底决裂的底气。”
话音未落,蒂芙尼咬破手指,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指向远处一艘她最看不顺眼的商船。
刹那间,风、火、土,还有指尖迅速失温的血液,四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力量在她的意志与魔力下强行汇聚、碰撞、相斥,最终引发了一场威力可观的元素殉爆。
待到爆炸的烟尘散去后,那艘不幸被她选中的庞大商船,就只剩下了半截焦黑残破的船身,还在满是浮冰的破碎海面上吃力挣扎。
然后,在她放下手臂的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
一股庞大到足以碾碎她意识的宏大意志,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这就是龙王的魔力吗?
一头活了千年的……古老龙王的魔力……
刚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摇摇欲坠,蒂芙尼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万幸的是,那位栖居深海的霸主并未对她释放出任何恶意,否则单凭这一瞬间的威压,就足以让她的膝盖骨彻底粉碎,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冰面上。
“人类,蒂芙尼……”
“我从你的魔力中感受到了憎恨与愤怒。”
“你在憎恨什么?又在愤怒什么?”
终于,祂开口说话了。蒂芙尼稍稍松了口气,但只是半口。
短暂沉默过后,她避开了海之主的提问,反过来询问这头古龙,问其究竟意欲何为?又为何独独对她这个魔女感兴趣?要知道,像她这般披挂紫袍的魔女,圣都还有足足二百九十九位。
对此,海之主的回答格外干脆,甚至带着几分任性。祂说祂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有人建议祂,如果心情不好,就得把动静闹大一点,这样才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这动静确实闹得挺大,”蒂芙尼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您封冻整个港口,只是为了引起注意?你想引起谁的注意?”
“像你这样披挂紫袍的人。”
“我想也是,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点名找我不可?”蒂芙尼试探着问道,“在圣都的三百个元老里,我的资历算是格外年轻的那批,非您的首选。”
“是斯泰西建议我这么做的。”
斯泰西……
“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利用我来达成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蒂芙尼心生警惕。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我的子嗣。”
“名为蒂芙尼的人类啊,既然愤怒是你魔力的底色,那么你应该也能感同身受,如今的我,到底有多么愤怒!那些残暴的砂龙,那群来自荒漠的强盗,它们残害的不只有我的子嗣,还有你们人类的臣民!可你们竟要对此无动于衷,视若罔闻吗?”
愤怒的意志如潮水般拍打着蒂芙尼的精神防线,她不得不扛着这份压力,勉强弄懂了整件事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