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很怀疑这盘碗里盛着的,究竟是不是龙肉。”
蒂芙尼放下手中的银质汤匙,匙柄与骨瓷盘沿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轻响。那声音在过分安静、陈设奢华的餐厅里回荡,像是一道无形的裂隙,瞬间撕裂了先前那份虚假的和谐。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将她脸上倏然褪去的温和笑意投射成一道道诡异的阴影。
“我讨厌被人欺骗,”尤其是被凡人欺骗,“当着我的面,重新再做一份吧。”
显然,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道命令。
流浪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起来。
“……是、是的,如您所愿,大人。”
她不是傻瓜。饥饿和颠沛流离的生活磨砺了她的直觉,让她对人心的寒暖变化异常敏感。蒂芙尼脸上那瞬间的冰冷,比之前莉莉在她脚下凝结的冰棱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就好像在看一只误入宴厅的肮脏老鼠——而她当惯了“臭老鼠”。
正因如此,她立刻就明白过来,面前这位身份尊贵、力量强大的大魔女,同阿德莉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她最初想象中那般融洽。
接下来她必须加倍谨慎,以免被这魔女赶出这座庄园。那样的话,她就永远完不成阿德莉的嘱托了,但是,只要她能留下来,哪怕是作为一个厨娘,一个奴仆,一切就都能从长计议。没人喜欢四处流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甚至冒着危险与野狗争食。她也不能例外。
在蒂芙尼冰冷的注视下,流浪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那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镇定下来。
她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一切情绪,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足够谦卑,足够无害。
接着她告诉蒂芙尼,自己需要一些草木灰、一把粗盐,然后再来一瓶葡萄酒。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草木灰?你就用这种肮脏的东西做菜?你是在愚弄我吗?”
蒂芙尼的声音陡然拔高,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紧接着,一股属于魔女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令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这才是真正强大的力量,与莉莉那种生涩的、带着炫耀意味的戏法,有着天壤之别。
流浪汉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她垂着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颤抖地解释道:
“尊敬的大人。请您息怒,并允许我向您进行解释。是这样的,在正式焖烤龙肉前,我会把龙肉和草木灰一并放进清水中浸泡,以此软化龙肉坚韧的筋膜,去除肉里的腥臊之气。这是我们村里自古流传下来的一种烹饪技巧。”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谅你也不敢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
见对方解释的有理有据,不似乡野村妇的胡言乱语,蒂芙尼眼中的怒意稍减,但怀疑并未消除。她让精灵们取来流浪汉所要的烹饪材料,一一检视过后,方才准许流浪汉动手。
流浪汉紧张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沉默地重复起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工序:
她先是将那捧干燥的草木灰倒入一只陶盆,注入清水,用一根树枝缓缓搅动,任由灰黑色的颗粒在水中翻腾,而后静置。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倾斜陶盆,将上层那层清澈微黄的碱水滗入另一只空碗,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盆底沉淀的灰渣。
随后,她寻来一块平整的石板,将肉置于其上,不过她没有立刻动刀,而是拿出了一块大小称手的鹅卵石,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藏在龙肉里的那些白色筋膜,“砰”、“砰”地捶打起来。
待到肉质初步软化,她才取来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逆着肉的纹理,将龙肉切成薄如蝉翼的小块,再将其悉数浸入那碗备好的碱水中,以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揉捏,将龙肉中残存的血水和酸质一点点挤压出来。
待龙肉中原有的那股血腥气彻底淡去,她又换了数次清水,将肉片反复漂洗,直至盆中的水再次清可见底,才算完成了准备工作。
精灵们适时地递来一个藤篮,里面盛放着她所需的最后几样物事。
她取出肉片,沥干水分,装进一只大碗里,撒入粗粝的盐粒,然后毫不吝啬地倒入半瓶葡萄酒,再从篮子里取出法兰林间常见的几种野植,置于掌心用力揉搓捻碎,将它们与肉片一同拌匀。
做这个步骤的时候,她不禁想起了阿德莉。这个步骤其实是可以省略的。阿德莉很多时候都没有耐心陪她一起去采摘这些说是随处可见,但很多时候却又不太好找的野生植物。至于葡萄酒?想想就好。
关键是在最后一步。
她并未急于将肉放入铁锅焖烤,而是先从精灵们的篮中取出一颗肥硕的洋葱与几根带着泥土甜香的胡萝卜。她将它们麻利地切成厚实的圆片,在锅底铺了厚厚一层,像是在搭建一个隔绝火焰的基座。然后,她才将腌好的肉片一片片均匀地铺在上面,轻轻压实,最后注入刚好没过肉片的清水,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炖煮。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一旁,静静地等待着。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传来的、细微的“咕嘟”声。一股复杂的香气开始慢慢地、顽强地从锅盖的缝隙中逸出。那是洋葱和胡萝卜的甜香,混合着葡萄酒的醇厚,以及香草的清新,最终,它们都臣服于那被驯服的、开始散发出诱人气息的肉香。
蒂芙尼自始至终都坐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尊美丽的雕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已不再刺人。无可否认的是,她心中那冰冷的怀疑情绪,正一点一点地被好奇所取代。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沉默中流淌,直到锅中的汤汁发出更为绵密的沸腾声。流浪汉知道,火候到了。她上前揭开锅盖,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热气猛地腾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锅内的汤汁已呈琥珀般的色泽,浓稠地包裹着每一片肉。那些原本薄如蝉翼的肉片完整不烂,却在汤汁的微沸中轻轻颤抖,仿佛一触即碎。铺在底层的胡萝卜早已炖得酥烂,化作了这锅美味的一部分。
流浪汉将炖好的龙肉盛入一只干净的骨瓷碗,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蒂芙尼面前。
肉的香气先一步抵达鼻尖,蒂芙尼再次拿起银匙,动作优雅而缓慢。
她舀起一片肉,放入口中,只是轻轻咀嚼了几口,薄薄的肉片就好像在舌尖上瓦解了一般,于悄然间化为了丰腴的肉汁,携带着复杂的风味席卷了整个味蕾。先是酒与香草的芬芳,而后是蔬菜的甘甜,最后,则是龙肉本身那被彻底驯服并激发出来的筋道口感。
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