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再度感到烦躁。
绝大多数巨蚁顺从,剩下的则被无情拍碎。沙漠之主感到烦躁,心知那只蚁后魔力迅速增长,终有一天,整个蚁群将脱离掌控。尽管这些微小虫子无法直接威胁他的不朽躯体,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压倒了一切:那些蜜虫要怎么办呢?
百年前那场失败的捕食行动已经让沙漠之主意识到,那股源自血脉、永无餍足的饥饿,迟早会将祂引向命定的毁灭。如此强烈的饥饿感,注定会让祂丧失理智,进而做出致命的误判。祂必须寻求一种风险更低、更可持续的进食策略。
祂想到人类和魔女,想到祂可以将祂们驯化为一种新的蜜虫。
带着这种盘算,沙漠之主来到分巢的巢室。
巢室中央的蚁后盘踞如一座白玉丘陵,肿胀的腹部表面布满蠕动的纹路,每一次收缩都挤出乳白的卵液,顺着退化节肢间的沟槽滑落,发出湿润的啪嗒声响,像沙漠中罕见的露珠砸在干裂的泥土上。
它没有移动的能力,只有那对复眼在肿胀头颅中转动,磷光黯淡而警惕,触角无力垂挂,末端抽搐着感知入侵者的气息,却无力抬起。
下个瞬间,它的腹部又猛地一胀,喷出一长串晶莹的卵粒,滚落在地面上。这些卵粒大如珍珠,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黏膜,在微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隐隐能透出内里正在发育的、细微的蠕动。这些并非用于繁殖兵蚁或工蚁的卵,而是特化的、专门用于饲喂蜜虫的营养卵。新的蚁后已经演化出了独特的能力,它能以其独特的魔力,从深层的沙土和岩石中直接攫取营养和能量,再将其转化为这些营养卵,进而喂饱蜜虫,最终喂饱它的整个蚁群。
若非沙漠之主的归来,它的白色王朝必将在巴迪亚的沙漠之下,以几何级数迅速扩张。
沙漠之主低下头,用祂那熔金般的竖瞳冷漠地打量着这些卵粒,随即发出了一道魔力讯号。
巢室角落里,许多专司喂养的工蚁立刻接收到了命令。它们簇拥上前,用触角轻柔地触碰卵粒,确认其状态,然后用上颚将其小心翼翼地卷起,转身,沉默而高效地携带至一旁另一个豢养蜜虫的巢室。
那里的洞壁上,附着着数百个臃肿、半透明的肉袋。那些便是蜜虫。它们没有腿,没有眼睛,甚至没有清晰的身体分节,只有一个已经退化到极限的、针状的口器,证明它们曾经是独立的生命形态。
而如今,它们不过是被固定在岩壁上的、活着的酿蜜工具,被蚁群用一种混合了唾液和粪便的分泌物牢牢粘住,终其一生,都无法移动分毫。
工蚁们熟练地爬上岩壁,用触角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轻敲蜜虫的躯体。这是喂食的信号。那些肉袋本能地回应,伸出它们那细长的针状口器。工蚁随即将蚁后的卵粒送到它们的嘴边,让它们贪婪地吸食卵粒中甘美的养分。
片刻之后,当蜜虫吸饱了养分,它们臃肿的身体内部开始发生奇妙的转化。数滴浓稠如琥珀、又带着一丝诡异绿色的胶质,从蜜虫的口器中被反刍出来,凭借其自身的黏性,像一颗颗饱满的泪珠般挂在那里。
另一批早已等候在旁的、体型更小的工蚁立刻上前。它们将那些“蜜胶”完整地取下,储存在颚下的一个特殊囊袋中,随后转身来到沙漠之主面前,姿态谦卑地将颚下囊袋中的蜜胶吐在祂面前。
不必多说,这些绿色蜜胶积得越多,未来饥饿的巨蚁就越多,但对沙漠之主而言,这不过是微末之事。
祂张开巨口,舌尖懒散卷起蜜胶吞下,直到略感满足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反正这些虫子饿了会自相残杀,而且让它们到死也不会去伤害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蜜虫。谁会在乎这些虫子的死活?
该思考另一件事了。
虫胶带给祂的安宁只有短短一瞬,祂开始回忆百年前那场耻辱的记忆。
那是祂生命中唯一一次失败。祂的鳞片被撕裂,血肉被烤焦,近乎不朽的生命力如同漏沙般快速流逝,这让祂无比深刻认识到何为死亡。
于是一个念头,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那时占据了祂破碎的意识:祂需要一个继承者,一个真正拥有魔力的继承者来为祂复仇。
为此祂不惜在狼狈逃脱后的第一时间,便尝试同数条最为强壮的母龙一起延续祂的生命。
不幸的是,祂成功了。有一枚龙蛋经受住了考验,没有因过分富集的魔力而变异夭折。
祂滑动身体,朝某个方向前进。那是一个由祂亲手开凿的、最为隐秘的孵化室。整个房间的地面与墙壁,都镶嵌着祂从各个龙类巢穴与陨石坑洞中搜刮来的、最大、最纯净的魔力晶石。
这些晶石散发出的魔力能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巨大的能量场。
而在能量场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龙蛋。
那龙蛋惊人的大,透过蛋壳,可以隐约看到内部蜷缩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
这是祂的后代。是下一代的龙王。
“祂”静静地凝视着那枚蛋。
曾几何时,凝视它会给“祂”带来一种本能的、传承的满足感。
但现在,祂康复了。祂的力量正在一天天重回巅峰。当祂再次以一个强者的姿态来审视这枚蛋时,那种满足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原始、更具攻击性的本能。
威胁。
“祂”能感觉到蛋里那个生命的脉动,强壮、有力,充满了潜力。那股力量,与自己同源,却又带着一股新生的、桀骜不驯的气息。
祂能感觉到,这枚蛋,正在贪婪地吸取着周围晶石的能量,吸取着祂巢穴里的能量。它在成长,在变强。
“祂”的竖瞳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