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诅咒你,诅咒你将来的死法,会同我如出一辙!”
……我会死吗?
被刺伤的感觉……还真疼啊。
母亲的声音从蒂芙尼最深处的记忆中咆哮而出,随之而来的剧烈的刺痛从腰侧炸开,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所有的傲慢与自信。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寒冷。她感到身体失重,意识如一艘破败的船只,在汹涌的浪潮中被撕裂、吞噬。
力量开始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逝,眼前的世界旋转、扭曲、褪色。
跪在地上的妇人那张绝望的脸,那个持弓男人惊愕的脸,还有那三个女孩——尤其是苏西,那个握着匕首、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女孩——她们的面孔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破碎,最终融化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猩红之中。
她坠落。不是坠入泥土,也不是坠入深渊,而是坠入了一片混浊的,血色弥漫的回忆之海
——她坠入到了那间终年不见阳光、永远弥漫着廉价脂粉和酸腐酒气的狭窄小屋。
雨水正敲打着漏风的屋顶,嗒,嗒,嗒,像不知疲倦的秃鹫在啄食一具腐烂的尸体。
空气又冷又湿,墙角渗出的霉斑如地图般蔓延。
而她就在那儿。那个女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憎恨她这份生命的女人。她曾有过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如今,那张脸已经被岁月和酒精啃噬得松弛下垂,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对全世界的怨毒,尤其是对她自己的女儿。
当时,她的女儿,也就是蒂芙尼自己,正握着一把精致的小刀,犹豫着要不要将其递给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
她记得老师那优雅而残忍的微笑。她笑着对她说:“我给你一个选择,亲爱的。要么用它切开你的宿命,要么让你的宿命用它来切开你。记住,力量从不来自赠予,只来自夺取。”
……不。不。我做不到。
蒂芙尼松开手指,刀从手中坠落,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以为自己做不到,就像她以为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儿,绝不敢把刀捅进一位魔女的身体一样。
可是,她们最后都做到了。
刀落地的瞬间,女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她嘶吼着扑了过来,指甲像鹰爪一样抓向蒂芙尼的脸。
那一刻,蒂芙尼是如此的靠近母亲。
她想抱抱她,也想被她抱抱,然而,母亲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酒气,以及她眼中那熟悉的、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疯狂,彻底撕破了她的幻想。
经年累月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而在这片冰冷的汪洋之下,某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那是恨。日积月累,被饥饿、羞辱和绝望浇灌长大的、最纯粹的恨意。
她们扭打在一起,在肮脏的地板上翻滚。这是一场毫无美感的、野兽般的撕咬。女人的指甲在蒂芙尼的胳膊上划出深深的血痕,牙齿咬住了她的肩膀,而她,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女孩,终于在地上摸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向她的母亲吐露出了蛇的毒牙。
匕首出鞘了。她不再犹豫。
只是……它刺入血肉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
相反,它让她感到一阵虚无,仿佛自己也随之死去。
就这样,她跪在一地血泊里,看着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嗒、嗒、嗒……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都做了些什么……
“啊……啊……”
她捂住脸,不敢再去看地上那个身体仍在微微抽搐的女人,可她到底还能听到那女人的声音,每一句都含糊不清,却又像烧红的烙铁,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我诅咒你……诅咒你将来的死法……会同我如出一辙!”
不……
我不会死的。
我要活下去,做好多我想做的事情。
我会活下去。
“我不会死!”
她大叫,声音像一道闪电划过她混沌的意识,提醒她拒绝,提醒她抗拒,提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死亡。
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憎恨与不甘,像燎原的野火般在她体内重新燃烧起来,对抗着冰冷的失血与诅咒的侵蚀。
她的意识开始在黏稠的黑暗中上浮,像挣扎着游向遥远水面的溺水者。一些声音的碎片,开始穿透那层隔绝生死的帷幕,朦胧地传了过来。
最开始是一阵谨慎且犹豫的声音:“您确定要救她吗?”
随后是一阵天真而坚定的声音:“不管她是谁,也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我们都不该轻易放弃任何一条可以挽救的生命。”
再然后,是一阵自以为幽默的声音:“除了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