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可外面那刺耳的噪音似乎并未减弱,反而带着一种执着的、令人绝望的持续性。
她烦躁地在被子里拱了拱,苦恼地低语:“可恶,这些猫到底有完没完?再这么吵下去,觉也别想睡了!就算睡着,估计也逃不掉那个见鬼的怪梦!哈,一只会说话的猫……真是活见鬼了……”
艾琳摇摇头,低声道:“海瑟薇,那个应该不是梦。”
“不,那就是梦。”海瑟薇立刻反驳道,语气斩钉截铁,“猫是不会说话的,只有小孩子才会幻想出一只会说人话,会穿靴子的猫,但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们要分清现实与妄想,否则……”
“否则我们将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异类,被他们唾弃、排挤、并成为他们取笑的对象,连生你养你的人都要对你失望。这些都是我的亲身经历。”
说罢,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之后没过多久,海瑟薇听到了一阵翻书声。
“天呐!你又在看那本书了?”她睁开眼,掀开被子,发现艾琳已经点起了烛灯。看样子她是准备挑灯夜读了。
“我不想让蒂芙尼大人失望。”艾琳重复着这句说了不下百遍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页。她的父母把她卖给了天神教。她不想被再被卖第二次。
海瑟薇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她同情艾琳,所以始终没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她怀疑蒂芙尼只是利用艾琳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根本没有对她投入多少真情。
就像对莱瑞拉等人而言,曾经的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打手,而莱瑞拉她们在蒂芙尼眼中,也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那……艾琳呢?
海瑟薇看着烛光下艾琳那张苍白而固执的侧脸,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该不该向法莉娅坦白这件事?这本书会害死艾琳的。
……
夜色深沉,海风像一把浸透了盐水的陈年剃刀,带着一种钝重的恶意,一遍遍地刮过“海蛇号”的甲板。
蒂芙尼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紧紧扶着冰冷的栏杆。金属的寒意透过她的手掌,直达骨髓,这感觉远比那些拥挤、污浊的船舱更令她感到自在。
她不像那些被晃动的船体折磨得面色苍白、蜷缩在角落里呕吐的海员,也不像那些眼神空洞、将所剩无几的钱币和灵魂一同押在摇晃赌桌上的赌徒。她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风暴中的黑色长矛,冷静,孤独,却无法被折断。
她喜欢这种感觉——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幽暗深渊,或许潜藏着无数未知的怪物;眼前是同样深邃得令人窒息的未知,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虚空。
这片冰冷、混乱、对所有挣扎其中的生命都漠不关心的大海,让她感到一种扭曲而深刻的亲切。它毫不掩饰地展现着世界的本质:残酷、混乱,以及个体在其中的渺小与无足轻重。这黑色的海面如同一面诚实的镜子,映照出她内心深处的荒凉与孤寂,毫无保留,而她也将一路凝视这面镜子,驶向法兰。
哈,法兰。蒂芙尼默念着这个地名,隐约闻到了燃烧的草垛和眼泪的味道——那是“失乡会”最初的味道。
她曾是她们的领袖,是她们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芒,是她们复仇欲望的化身。
她把那些被法兰农民的草叉、火把和尖刻言语逼得走投无路、如同丧家之犬的小魔女们聚集起来。她们如同被丢弃的、潮湿却易燃的木柴,堆积在一起,等待着一个火星。而蒂芙尼,就是那个点燃火焰的人。
那时她还很天真。她天真地以为,仇恨是种绝佳的、高效的燃料,而自己能够驾驭住它。
她教会她们如何将无助的泪水凝结成锋利的冰锥,如何将刻骨的恐惧化为灼热的火焰。她们的复仇一度是如此精准而高效,精确地切除那些在她看来已经化脓、必须被清除的疮疤。
就这样,那些曾经挥舞草叉、口吐恶语的农民们重新学会了战栗,学会了向那些他们曾经鄙视和迫害的魔女们低下头颅,甚至是,臣服。
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高效、令人陶醉的时光。然而,深陷其中的她竟然忽略了一件最基本的事:火焰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将一切燃烧得只剩下灰烬。
当失乡会的复仇不再满足于“一报还一报”,而是演变成一场歇斯底里的狂欢时,蒂芙尼就知道,这个她亲手创造的“工具”已经失控了。
她们不再是复仇者,而是一群享受着施虐快感的、尖叫的疯子。她们不再是她的力量延伸,而是成了她身上的污点,一个比任何妓女之女的出身都要更令人作呕、更危险的污点——一个必须被铲除的污点。
事情就是这样。
当工具开始反过来定义你时,就该将它熔毁。当你豢养的猎犬开始不分敌我地撕咬时,就该亲手拧断它的脖子。她正是这么做的。
她亲手镇压了那些被仇恨烧坏了脑子,不愿清醒的魔女。这不是背叛,这是止损,是砍掉一条已经腐烂的手臂,来保全整个身体。
船体在浪涌中发出冗长的呻吟,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猛地扭开了她记忆深处一道生锈的锁。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女人,在那个血腥的房间里,对她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的女儿,没有我就没有你!”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女人。她从来不是一位慈爱的母亲。她的血液里潜伏着一条阴暗、冰冷、只懂得生存的毒蛇。在她死后,这条毒蛇并没有随之死去——它找到了新的宿主。
没错,如今的它正盘踞在蒂芙尼的血液里、蛰伏于她的灵魂深处,不断吐着蛇信子,发出阴冷的嘶嘶声。
曾经,蒂芙尼很害怕这条蛇,她怕自己会变成母亲那样的可怜虫,所以她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去祛除它,她以为只要与母亲划清界限,就能摆脱那份血脉中的诅咒,但后来,在无数个冰冷、孤独的夜晚里,在无数次面临生死边缘的选择时,她终于放弃了,她筋疲力尽地意识到,那条蛇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于是她开始倾听那条蛇的嘶嘶声,那声音贴着她的骨头,告诉她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真理:
“以前没有人爱你,以后也不会有人爱你,所以,你要比任何人都更爱你自己。你必须把自己的一切放在首位。你有这个权利,并且这也是你在这片冰冷、混乱、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并且不被彻底碾碎的唯一希望。”
海风骤然加剧,掀起蒂芙尼的斗篷,猎猎作响。
她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象征着世界本质的、冷酷的黑暗,而她体内的那条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自由,在她平静的血液里,满足地舒展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