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锤击铁砧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阵阵金属颤鸣,在铺子里回荡不绝。罗伊赤裸着上半身,挥舞锻锤,将一块通红的铁料牢牢压在砧台上,力道均匀地砸下每一锤,火星四溅。
而他身旁的格勒塔则身着厚实的皮围裙,双眼如鹰隼般紧盯着铁块的变化。多年的合作让两人形成了完美的默契,每当罗伊完成一个锻打阶段,她便迅速上前,用长柄钳夹起通红的金属条,浸入一旁的冷却池中。
滋的一声,滚烫的金属触水,瞬间蒸腾起大团白雾,仿佛一条白色的巨龙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一股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在这狭窄的作坊里弥漫开来。
与忙碌的罗伊和格勒塔相比,站在矮凳旁边的矮人小老头,显得格外清闲自在。
他嘴里叼着一杆精致的烟枪(不过烟枪里并没有装填烟草),迈着慢悠悠的步伐,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将阿斯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每打量一会儿,他便会微微点一点头,那模样弄得阿斯让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
“呃,老人家,请问……”阿斯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嚯?”老头挑眉,打断他,“不耐烦啦?”
“不,也不能说不耐烦,只是……”
“只是什么?”
矮人老头没有放过阿斯让,继续绕着他转圈。
“想想看,假如你是一位铁匠,而你至今为之打造的所有武器里,也就猎龙弩可以为人称道。可你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前人留下来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尽量去复原猎龙弩的每一个部件,然后再将这些部件一个一个精准地拼接好。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在你的铁锤和铁砧间悄然流逝。你打铁的技巧慢慢有所长进,于是你开始幻想,幻想自己能够对你仿造出来的这些猎龙弩进行改良。可当你花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思考、去尝试后,你却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承认前人留下来的这台机器,已然臻于完美,而你根本没有能力对其进行哪怕一丝一毫的修改。
后来你老了,背也驼了,腰也弯了,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挥舞着锻锤在铁砧前奋战。你不得不把你手里经营了一辈子的铁匠铺,交给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勉强成器的大徒弟打理。接着忽然有一天,你那大徒弟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份被你遗忘多年的老旧手稿,用一些虽说是边角料,却也价值不菲的原材料,造出了一把花里胡哨的双手大剑。
你那徒弟对此激动万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可你却一点儿也激动不起来,因为你清楚,这把用龙鳞造出来的大剑,最后多半会被某个魔女扔进宝箱收藏起来,连一丝灰尘都沾不上,更何谈沾上龙血,在战斗中绽放它应有的价值?
然而,令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把剑最后不仅没被魔女藏进箱里,反而真真正正地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杀死一头龙。”
“不只一头。”阿斯让说。
“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从没听过谁说,他能只凭一把剑就杀死一头龙,就算是那些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馆醉汉,都吹不出这种牛,是你叫我开了眼。”矮人老头用力吸了嘴没放烟草的烟斗,仿佛内里还残留着一丝烟味,“不过,你长得是不是太普通了点儿?我觉得你应该长得更结实、更高大一些,按理来说,能用剑杀死龙的男人,少说也得壮实得像头牛一样。”
“老爹!你是怎么说话的!”格勒塔投来不满的眼神,拉着罗伊向阿斯让道歉。
阿斯让笑着摆手,说自己并不介意。
矮人老头自知理亏,马上转移话题,问起埃里克的事,“算那家伙命大,总算没有死在角斗场上……他现在在干嘛呢?”
“在法兰那边猎杀绿龙,帮忙维持治安。”
依莲尼亚抽不开身的时候,便矮人由埃里克代为管理鹰狮团的逐项事宜。
“啊,也算是条正道,难怪他之前有胆子给我寄信,”矮人老头冷哼了声,“说起来,当初他在信里托我动手修复的,就是你背上这把剑吧?真是个了不得的好东西啊!要不是老头子我年纪大了,我肯定要亲自出手……唉,我这大徒弟的手艺,比我年轻时候,还是差了不少,偶尔还是会差些火候。”
“他把碎龙骨修得很好,”阿斯让说,“我很感谢他。”
罗伊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矮人老头却咂了咂舌:“碎龙骨?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把剑的?”
“是一个元老送给我的。”阿斯让如实回答。
“元老……哪个?”
“蒂芙尼。”
“不认识,你们俩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矮人老头短暂沉吟了下,“你们都先别出声,让我安静想想……碎龙骨……碎龙骨……碎龙骨……嗯……?”
慢慢的,阿斯让看老头似乎有了点头绪,不过并没有着急去问。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耐心是最好的选择。不可否认,他对碎龙骨的来历,同样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我想起来了。”矮人老头激动地跺了跺腿,“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话,那可真的是……真的是……”
阿斯让问他是什么传闻?
“一百二十年前,那个该死的沙漠之主几乎夷平了整个巴迪亚,多亏圣都的诸位元老身先士卒,才把那畜牲干掉——起码当时是这么说的。”矮人老头没好气地撇撇嘴,“这事儿你肯定知道。”